前年冬天我去福州拜访了一位老前辈。他老人家已经八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就在寿山村附近长大，家里也积攒了很多石头。聊天的时候，他随手拉开书桌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旧信封、杂物等。下面有一个用黄色绸布包着的东西，布角已经磨破了。他笑着说：“这是我父亲在田里挖出来的，小时候当玩具玩过，后来就扔到抽屉里去了，没有人重视过。””
心血来潮接过掀开的布。里面有一块椭圆形的黄石头，大概有一百多克重，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橘皮纹，石皮自然过渡到温润的黄色，里面有一些细密的萝卜丝纹以及几道红筋，像血管一样在石里蜿蜒。石头上雕刻着淡淡的薄意，松树下站着一个老人，刀工老练，线条优美。用手触摸，那石头温润细腻，仿佛凝固的蜂蜜，微微透光，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
当时差点没有坐稳。这不是普通的寿山石，而是田黄，真正的老坑田黄，带皮带筋，薄意雕工一看就知道是清时的手作。我立刻把拍好的照片发给几位印石圈的老专家，他们很快就回了：“恭喜你，这是清中期的田黄薄意摆件，品相好，红筋萝卜纹路清晰，市场价最低五六十万。””
田黄石是寿山石中最好的一种，享有“石帝”、“石中之王”的美称。它出自福州寿山乡一条不足一公里长的溪田，上游坑头、中游中坂、下游下坂，总面积只有几亩。明代之前就已经有人采集了，但是真正声名大振还是从清代开始的。康熙皇帝非常喜欢，下令每年进贡，田黄成了皇家专用。乾隆更痴迷，在宫里雕刻了很多田黄玺印、摆件等，诗中常常称赞“温润如玉，色如金黄”。民间有“一两田黄三两金”的说法，可见当时就非常珍贵。文人雅士把田黄当作首选印石，吴昌硕、齐白石等大师也喜欢用田黄治印，一方小章，蕴含着无穷的金石气与书卷气。
可惜田黄资源非常稀少，清末已经接近枯竭了，新中国以后国家也不允许开采。目前市场上所有的田黄都是旧材料。因为稀缺并且有文化底蕴，所以它的价值一路飙升。十年前上品田黄每克只有几万元，现在顶尖料轻松突破十万、二十万。2025年春天，中国嘉德有一枚“致中和”寿山田黄石甪端钮椭圆玺，重约两百克，以九百七十七万五千元的价格成交；西泠印社春季拍卖会上，田黄共上拍三十八件，三十七件成交，总成交额突破两千万元。秋拍更加火爆，嘉德“印苑菁华”专场，田黄印章频频出现，成交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整个印石板块中，田黄一直占据着王者的地位，近五年的年均涨幅在30%以上，远远超过了其他很多传统藏品。
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呢？一是存世数量少，好料更稀缺；二是文化价值高，每方田黄都是一部小历史书，映射出明清时期文人雅士的风雅以及皇家的奢华；三是把玩性强，常年盘玩，包浆越来越厚，颜色也愈发温润，仿佛养了一个活物。
收藏田黄最难的是分辨真假。市场上有很多假货，有的用杜陵坑黄、昌化石染色冒充，有的用激光雕假皮假筋。近几年我走了好多次眼，总结出几点实际操作的方法。第一是萝卜丝纹。真田黄内部有细密的放射状纹理，就像萝卜切开后出现的丝，用灯光照射可以看得很清楚；而假的通常都没有，或者人工雕刻出来的，死气沉沉很不自然。第二看红筋格纹。真田黄在形成的时候，氧化铁渗入到裂隙中，形成了天然的红筋，颜色深浅自然过渡；假筋颜色浮，刮一下就会掉。第三看石皮。真田黄有淡淡的橘皮纹或者乌鸦皮，厚薄均匀，过渡自然；假皮则常常太薄太匀，像是贴上去的一样。第四步是看质地、光泽。真田黄细腻温润，透光像凝脂，敲击声清脆不闷；假的则粗糙或者光泽死板。第五个就是闻一闻味道。老田黄盘时间长了会有淡淡的土香味，新的或者假的都没有。
保养田黄最重要的是“人养石”。新手获得后，先用温水轻轻刷洗，然后用软布每天佩戴，使手油逐渐渗透，形成包浆。盘得越久，颜色就越红润，越有玻璃光。不要暴晒，不要泡水，也不能用化学品擦拭，否则会破坏天然质感。存放的时候要用绸布包起来放在阴凉的地方，偶尔拿出来透气一下。严重的裂纹或者脏了的话，找专业的师傅用竹签清理，千万不要自己动手。
我的老前辈后来请福州本地权威机构鉴定，结论是清中期老坑田黄薄意松荫高士图摆件，重128克，萝卜纹红筋俱全，估价600-800万。不舍得卖，放在案头上天天盘，现在包浆更厚了，整块石头活了，发出柔和的金光。我也跟着学到了很多田黄的知识。
田黄收藏，门槛较高，但是乐趣很多。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从少量开始，几万元就可以买到带有皮色的普通田黄章料。渠道方面，可以去福州三坊七巷的石店逛一逛，正规的拍卖预展比较可靠，可以亲手摸一摸。从博物馆里看国宝级的田黄，比如故宫的那方“乾隆田黄三链章”，一眼就能知道什么是极品。宁愿不买也不贪图便宜去买假货。真田黄握在手里，温润沉甸的感觉加上千年灵气，你就会立刻知道古人为什么说“黄金容易得到，田黄很难得到”。
一方小小的田黄并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它是一段被凝固了的时光，一份从历史的长河里带过来的温度。当你真正把一块握在手里时，你会发现它在你的手掌心里静静地发光，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已经逝去的文人风骨以及皇家传奇。收藏它不是为了暴富，而是为了每天都可以欣赏到那份古朴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