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一时疏忽,竟把我的五十万存款打成了五千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突如其来的数字,心跳如擂鼓,却强装镇定。
“这些理财产品,我全要了。”我将银行卡推回窗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年轻的柜员愣住了,反复确认我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清楚,甚至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三年间,这笔钱在封闭式理财中安然沉睡,连本带利滚成了令人咋舌的数字。
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门铃被人按响。
门外站着那位我曾在银行宣传册上见过的行长,他西装革履,笑容勉强,手里捏着一份厚重的文件袋。
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陆先生,我们需要谈谈那三千万的事。”
01
“先生,五十万存三年定期是吧,利息不算高,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柜员苏小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职业性的倦怠,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她的目光在我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了。
我叫陆远,今年三十四岁,目前没有工作。
至少在档案材料上是这么写的。
我把一张银行卡和身份证从窗口下面的凹槽推了进去,语气很平静地回答:“不用考虑了,就这样吧。”
这张卡里是我全部的家底,五十万零八百六十五块三毛。
这笔钱是我用整整六年时间换来的离职补偿。
苏小倩没有再劝我,低下头开始办理业务。
她旁边那个窗口,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办理八百万的理财业务,专属的客户经理在旁边点头哈腰地伺候着,时不时发出几声恭维的笑声。
和我这边冷清的样子比起来,那边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现在真是啥人都来咱们银行存钱了,五十万也值得跑一趟,难道不会用手机银行吗。”
一个挺清脆的女声传了过来,是隔壁窗口的另一个柜员,她压低了声音说话,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小倩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向下撇了一下,算是无声的附和。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她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块冰冷的电子钟。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好像在敲打着某种倒计时。
我知道她们在议论我,这种无形的轻视,这些年来我早就习惯了。
“好了先生,麻烦您在这里输入一下密码。”
苏小倩把密码器从窗口递了出来。
我接过密码器,输入密码,然后按了确认键。
流程走完之后,她打印出凭条递给我签字。
就在我拿起笔,目光扫过凭条上那串数字的时候,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金额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印着:¥50,000,000.00。
五千万。
苏小倩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可怕的错误。
她正分心看着旁边那位大客户,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羡慕。
也许是长时间重复操作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也可能是旁边那笔八百万的业务搅乱了她的心神,她在输入金额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多按了两个零。
我的心脏开始砰砰地剧烈跳动,但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我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惊讶地叫出声,也没有马上指出她的错误。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我沉寂已久的内心。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苏小倩那张年轻却带着疲惫的脸,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还要清晰一些:“小姑娘,我想改一下要办的业务。”
“啊?”苏小倩被我打断了思绪,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着我,“先生,您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
“我想用这笔钱,购买你们银行正在出售的理财产品。”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同时把那张要命的凭条不动声色地压在了自己的手掌下面。
苏小倩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但没有仔细核对数字,只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余额。
她以为我看中了某款产品,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好的先生,我们银行最近有几款非常不错的结构性存款和封闭式基金,收益率都挺可观的……”
“我全部都要。”我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苏小倩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着她:“我说,用我账户里所有的钱,购买你们现在能卖给我的,所有期限最长,收益率最高,而且中途不能提前赎回的理财产品,有多少我就买多少,现在就办。”
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命令感,这股气势让苏小倩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她旁边的客户经理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了过来。
苏小倩结结巴巴地说:“先生……您,您账户里可是有……有五千万啊,您确定要全部买成理财吗,这不符合我们银行的风险管理规定啊……”
“你们的规定只是建议,不是强制要求。”我冷冷地看着她,“客户有权决定自己资金的用途,如果因为你的操作耽误了时间,导致我错过了今天的购买窗口,造成的损失你来承担吗?”
这句话像一块大石头,重重砸在了苏小倩的心理防线上。
她只是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新人,最怕的就是承担责任。
她手忙脚乱地在系统里开始查询,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客户经理也走了过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先生您好,我是本行的理财经理王涛,您这么大额的资金,我们可以到贵宾室详细谈谈,为您量身定制一套投资方案。”
“不用了。”我拒绝了他,“就在这里办,我赶时间。”
我的强硬态度让王涛有些尴尬,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余额,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先生,五千万可不是小数目,我们建议您做一下资产配置,分散风险……”
“风险我自己承担。”我再次打断他,目光转向已经快要哭出来的苏小倩,“是现在开始操作,还是需要我投诉你业务不熟练?”
最终,在我的不断催促和客户经理的协助下,一笔又一笔的购买指令被执行了。
十五分钟之后,我账户里的五千万被分割成了几十份,投进了好几个封闭期长达三年的理财产品池子里。
合同,凭证,电子回单,堆起来有一小叠。
我仔细核对了每一份合同上的条款,特别是关于“交易确认后不可撤销”和“封闭期内不可赎回”的那些字眼,然后签下了我的名字。
陆远。
这两个字,我写得特别用力。
直到我拿着所有的文件转身离开,苏小倩和王涛都还处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状态。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穿着如此普通的人,会这么坚决地扔出五千万。
走出银行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我没有回头,直接走向街角的垃圾桶,把那张刚刚换下来的,用了六年的旧手机卡,连同我的过去,一起扔了进去。
棋局,已经开始了。
而我,将是唯一的棋手。
02
银行的恐慌总是在每天关门结账的时候才开始发酵。
下午五点三十分,随着卷帘门缓缓落下,白天的喧闹被隔绝在了外面。
朝阳路支行的后勤办公室里,气氛却从轻松转向了紧张。
“不对,这个账目不对!”负责复核的总账会计老李猛地摘下老花镜,额头上青筋都露出来了,“现金库没问题,可是电子账目上多了一笔四千九百五十万的支出,系统显示是理财划转,可今天哪里来的这么大单子?”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老李。
四千九百五十万,对于一个支行来说,这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字,这是一个足以炸翻屋顶的惊天巨雷。
行长刘振国的脸当场就白了,他一个箭步冲到老李身后,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流水号码。
“查!给我查这笔流水的源头!是哪个柜员办的,什么时间办的!”刘振国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的。
很快,操作记录就被调取出来了。
源头指向了三号柜台,操作员是苏小倩。
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分。
客户姓名是陆远。
“苏小倩!”刘振国怒吼了一声,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着。
正在角落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苏小倩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颤抖着走过来,当看到屏幕上那串天文数字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个穿着旧衬衫的男人,那张平静的脸,那句“我全部都要”的命令。
原来,他不是低调,他是发现了这个足以毁掉她的错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振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都红了,“你把五千万当成五十万转出去了?你是猪脑子吗!”
苏小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巨大的恐惧让她失声痛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让我买理财,我以为他账户里本来就有那么多钱……”
“你以为?银行的业务是靠你以为来办的吗?”旁边的客户经理王涛也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撇清关系,“行长,我当时还劝过他,建议他分散投资,可他态度特别强硬,坚持要全部买进去,还专门指定要封闭期最长的产品。”
刘振国一把推开苏小倩,他知道现在骂人没用,最要紧的是挽回损失。
“马上联系这个陆远!让他把钱退回来!这是不当得利,他必须还!”刘振国声嘶力竭地命令道。
负责客户信息的员工立刻调取了陆远的档案。
然而,上面的信息简单得可怜。
一个租住在老旧小区的地址,一个已经停机的手机号码。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无”。
“电话打不通,是空号!”
“地址呢?派人过去!马上就去!”
半小时之后,两个银行职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带回了让人绝望的消息:“行长,那个地址的房东说,陆远今天中午就退租了,东西都搬空了,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次无心之失被客户偶然发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狙击。
陆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错误,并且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专业的手段,把这笔钱锁进了银行自己设计的,最坚固的“保险箱”里。
他利用了银行的规则,反过来对抗银行。
刘振国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支行能够处理的范畴。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市分行风险管理部的号码。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里。
我正坐在窗边,用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浏览着朝阳路支行的公开信息。
行长刘振国,客户经理王涛,甚至那个刚入职的苏小倩,他们的照片和简介都在上面。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三年前,我还是总行风险控制部的一名分析师。
我发现了一个数据模型的致命漏洞,这个漏洞可能被用来进行内部的利益输送。
我把报告递交了上去,结果却石沉大海。
不久之后,我因为一次莫名其妙的“操作失误”,导致一笔关键数据丢失,被当作替罪羊开除了。
而当时负责审核并签下开除决定的,正是从分行风险部晋升上去的高管,也是刘振国的靠山。
我没有证据,只能带着一笔微薄的离职补偿和满心的不甘离开。
六年来,我像一个幽灵一样活着,研究着银行的每一个操作流程,每一个规章制度的漏洞,等待着一个机会。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他们也尝一尝,被自己制定的规则扼住喉咙的滋味。
苏小倩的失误,只是一个引子。
一个让我可以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的机会。
我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我六年来的所有心血。
各种银行法规,经典诉讼案例,以及一个关于朝阳路支行背后,那条隐秘利益链的初步调查报告。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耳朵边仿佛还回响着银行里的嘈杂和刘振国的怒吼声。
但我内心一片平静。
我知道,他们的第一波反击很快就会到来。
会是威胁,是利诱,还是法律的恐吓。
无论是什么,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03
银行这部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它的能量是惊人的。
仅仅一夜之间,我的所有信息就被他们从各种渠道挖掘了出来。
我父母在乡下的住址,我大学同学的联系方式,甚至我曾经租住过的几个地方的房东电话。
第二天一早,各种电话就开始轰炸我那几个早就没什么联系的朋友。
“你好,我们是朝阳路银行的,请问你认识陆远吗,他有一笔紧急业务需要处理,但是他电话打不通,我们很着急。”
他们的话术很巧妙,没有提钱,只说是“紧急业务”,制造一种我遇到了麻烦,他们是来帮忙的假象。
我的大学室友张浩给我打来了电话,他是我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人,也是我预留的“信息窗口”。
“远子,怎么回事啊,银行的人都找到我这儿来了,说你失联了,你小子是不是发财了跑路了啊?”张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和担忧。
“没事,一点小事。”我平静地回答,“他们再打电话来,你就说跟我很久没联系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听他们口气挺着急的。”
“我确定。”我挂断了电话,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开始用这种盘外招了,试图通过我的社会关系网来对我施加压力。
这是他们的标准流程第一步:全面骚扰,制造心理压力,让你变成惊弓之鸟,主动联系他们。
可惜,他们找错了对象。
这六年来,我刻意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斩断了几乎所有的非必要社会连接。
他们能找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
银行方面显然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骚扰电话在持续了一天之后,渐渐平息了。
他们知道,这种低级的手段对我没有效果。
于是,第二步开始了。
第三天,一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通过快递寄到了我父母在乡下的老家。
用的是那种最醒目的红色信封,仿佛一份死亡通知单。
是我父亲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儿子啊,你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有律师给家里寄信,说你拿了银行不该拿的钱,要,要告你坐牢啊!”
我能想象到两位老人在看到那封信时的恐惧。
对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他们来说,“律师函”和“坐牢”这些字眼,简直就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爸,你别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那是个误会,就是一点经济纠纷,你把信放着,别管它,也别和村里人说,我过几天就处理好了。”
安抚了父母好一会儿,我才挂断电话。
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们触碰了我的底线。
律师函的内容我不用看都能猜到。
无非是《民法典》关于“不当得利”的条款,要求我限期返还那四千九百五十万,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并可能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这是典型的恐吓。
他们故意寄到我父母家,就是为了利用我的亲情和孝心来击溃我。
他们以为我会因为害怕家人被骚扰而妥协。
但我没有。
我只是把新买的手机卡拔了出来,扔进了马桶。
然后,我走出了酒店,来到一家网吧。
我没有去联系银行,也没有回复那封律师函。
我花了两个小时,写了一封长长的举报信。
信的内容,不是关于这次的五千万,而是关于三年前,我发现的那个数据模型漏洞,以及我怀疑的那位高管利用该漏洞进行利益输送的全部细节和逻辑推演。
我将这封信,用一个化名,通过加密邮箱,发送给了三个地址:银监会的公开举报邮箱,市纪委的网站,以及朝阳路支行总行纪检监察部的内部举报平台。
我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证据,因为我没有。
但这封信本身,就像一颗精准的深水炸弹。
它充满了专业术语,内部流程和只有核心人员才知道的“黑话”。
这封信足以证明,写信的人,绝对是银行系统内部,或者曾经是内部的高层人员。
它不会立刻扳倒谁,但它会在那个庞大的金融帝国里,引起一场小小的地震。
它会让某些人开始 sleepless nights,会让一些本已尘封的旧账,被重新翻出来审视。
这是一种警告,一种无声的示威。
我在告诉他们:你们有你们的规则,我也有我的。
你们想用盘外招,那我们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底牌更硬。
做完这一切,我离开了网吧,重新回到人海里。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迹可寻。
我知道,这封信会让他们暂时停止对我的骚扰。
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惊喜”,去调查这个“内鬼”。
而这段时间,正是我所需要的。
我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更重要的角色登场。
一个真正有分量,能坐下来和我谈“规则”的人。
因为我知道,律师函这种东西,是吓唬不懂法的人的。
对于真正懂的人来说,它只是一张废纸。
而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恰好是那个懂的人。
04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周。
正如我所料,朝阳路支行方面偃旗息鼓,再也没有任何骚扰电话和信件了。
那封充满威胁的举报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没有激起滔天巨浪,但那层层扩散的涟漪,已经足以让某些人感到不安。
他们开始意识到,我不是一个普通的,撞了大运的穷光蛋。
这一周,我过得非常规律。
每天上午研究金融法规和最新的判例,下午去健身房锻炼身体,晚上则在一个小餐馆里做兼职后厨,洗盘子。
洗盘子能让我的心静下来。
哗哗的水流声,可以冲刷掉脑中的杂念,让我的思维更加清晰。
餐馆老板是个实在人,见我干活利索,话又少,很喜欢我。
他不知道,他手下这个沉默的洗碗工,此刻正掌控着一笔足以买下十个他这样餐馆的巨款的流向。
第七天的下午,我刚从健身房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陆远先生?”他的声音很客气,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我叫何文杰,是朝阳路银行的法律顾问。”他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正大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我没有接。
何文杰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笑了笑说:“陆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谈一笔对你我,对银行都有利的交易。”何文杰的笑容里透着自信,那是一种精英阶层惯有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跟着他来到附近一家高级咖啡馆的包间。
这里的消费,抵得上我洗一个星期的盘子。
“陆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何文杰开门见山,“你账户里多出的那四千九百五十万,属于不当得利,根据《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条,你有义务返还,这一点,我想作为曾经的业内人士,你比我更清楚。”
他特意强调了“业内人士”四个字,显然我的那封举报信起作用了,他们已经查清了我的背景。
我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何文杰继续说道:“当然,我们也理解,这件事的起因在于我们员工的失误,所以,银行方面愿意做出补偿,只要你配合我们将那笔资金从理财产品中解冻并返还,银行愿意私人支付给你八十万,作为感谢和补偿,并且,对于我们员工的失误给你造成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
八十万。
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他们认为,这足以收买一个失业多年的“前分析师”。
我笑了,笑得有些冷。
“何律师,你似乎也搞错了一件事。”我放下水杯,看着他的眼睛,“首先,钱进入我的账户,是通过你们银行合规的柜面操作完成的,其次,我用这笔钱购买理财产品,签订了具有法律效力的电子合同,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封闭期内不可赎回’,现在,是你们银行单方面想违约。”
何文杰的眉头皱了起来:“陆先生,我们谈的是不当得利,而不是合同违约,源头是错的,后续的一切行为自然也是无效的。”
“是吗?”我反问,“那请问,如果我当时把这笔钱转给了第三方,或者在股市里亏光了,你们是找我,还是找第三方,还是找证监会,法律规定不当得利返还的是‘利益’,而不是‘原物’,现在这笔钱,以合法合同的形式存在于你们银行的理财池里,它产生的收益,是基于你们银行的信用和运营能力,而不是我,你们想提前赎回,可以,按照合同规定,支付我相应的违约金。”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话术里的模糊地带。
何文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拿捏的法盲。
“陆先生,你这是在敲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我只是在维护一份已经生效的合同的尊严。”我针锋相对,“倒是贵行,先是骚扰我的朋友,再是恐吓我的家人,现在又用八十万来企图收买我,何律师,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威胁和利诱?”
我提到了“家人”,何文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这触碰了我的逆鳞。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远,你不要不识抬举!”何文杰终于撕下了伪装,“你真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吗,别忘了,你三年前是怎么离开银行的,那次数据丢失的责任,你以为真的就那么了结了吗,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
来了。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底牌。
用我过去的“污点”来威胁我。
然而,他们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啊,我等着,不过我得提醒你,何律师,如果你们真的把三年前的旧事翻出来,那恐怕就不是我一个人身败名裂那么简单了,毕竟,那个数据中心,当晚值班的,可不止我一个人,有些事,一旦见了光,就再也盖不住了。”
我的话音刚落,何文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听懂了我的潜台词。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而我也知道,这场谈判,到此结束了。
下一位出场的,将是一个比他分量重得多的角色。
因为我刚刚引爆的,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分行高层都为之震动的秘密。
05
何文杰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离开时的背影,再没有来时的那种精英派头,反而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显然会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而那句“当晚值班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就是我投向银行内部浑水中的第二颗深水炸弹。
三年前,我被开除的理由是“重大操作失误,导致关键数据丢失”。
但事实是,我发现数据异常后,第一时间向我的直属上司,也是当晚一同值班的另一位负责人,李明轩,进行了汇报。
是他让我“不要声张,他来处理”。
结果第二天,数据丢失的责任就全部扣在了我的头上,而他则因为“及时发现问题,勇于揭发”,获得了嘉奖。
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害。
李明轩,就是那位后来晋升的银行高管的心腹。
我一直没有证据,所以只能隐忍。
但现在,我不需要证据了。
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我知道”。
恐慌,有时候比证据更有杀伤力。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银行方面彻底沉默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那座看不见的金融大厦内部,一场激烈的人事博弈和内部调查,恐怕已经暗流汹涌。
我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搬离了那家快捷酒店,换到了一个更不起眼的城中村日租房里。
这里人流混杂,监控稀少,是最适合隐匿的地方。
我继续着我的生活。
白天,我不再去图书馆,而是开始在网上购买一些二手的服务器和数据恢复设备。
晚上,我依然去那家小餐馆洗盘子。
老板看我脸色凝重,以为我家里出了事,还好心问我需不需要预支工资。
我笑着拒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事发已经过了半个月。
银行的耐心似乎正在被耗尽。
这天晚上,我洗完盘子,走在回日租房的路上。
城中村的小巷昏暗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饭菜和下水道混合的气味。
当我拐过一个转角时,我的脚步停住了。
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身材高大,面无表情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尊门神。
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师。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和危险。
是银行请来的“清道夫”。
当法律和威胁都不起作用时,他们终于动用了最原始,也最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逃跑。
这条巷子是死胡同。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开口说道:“刘行长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那个平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如此镇定,而且一开口就点出了幕后主使。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冷冷地说:“陆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事,需要你当面说清楚。”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只手已经伸向了腰间,那里微微鼓起,不知藏着什么。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地盘上谈事情,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看来你是不肯配合了。”平头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他向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缓缓向我逼近。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沉重而有力。
我将一直提在手里的,装满了餐馆厨余垃圾的黑色塑料袋,轻轻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六年的隐忍,除了研究法律和金融,我没有荒废的,就是每天五公里的跑步和三百个俯卧撑。
我没有练过什么格斗术,但我有力量,也有豁出去的勇气。
就在他们距离我不到三步远,即将动手的那一刻。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两个男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而陌生的女人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是陆远先生吗,求求你,救救我,我是苏小倩,他们,他们要把我送进去,他们说是我和您内外勾结,盗取银行资金,检察院的人明天就要来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多输那两个零,但我是无辜的啊,求求您,跟行长说清楚,钱,钱我不要了,一分都不要,我只想活下去,求求你了!”
苏小倩的声音,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巷子里的对峙。
那两个男人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内外勾结。
盗取资金。
这个罪名,比不当得利要严重一百倍。
这是一个足以把我和苏小倩都送进监狱的刑事重罪。
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我明白了。
这是他们的杀手锏。
既然无法从民事上拿回钱,他们就干脆把整件事构陷成一桩刑事案件。
苏小倩,那个可怜的柜员,成了他们用来牺牲和威胁我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如果我再不出现,不妥协,那么等待苏小倩的,就是被当作同谋,锒铛入狱。
这是一个狠毒至极的阳谋。
他们用一个无辜女孩的未来,来逼我站出来。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男人,声音里没有了丝毫温度:“回去告诉刘振国,还有他背后的人,游戏,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