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逼我去相亲,我故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骑着共享单车前往。
我本想用这副潦倒模样劝退对方,以反抗这令人疲惫的安排。
在约定好的茶社里,等着我的竟是1位开着保时捷的年轻女性。
她抬眼看着我,笑着说:“叔叔没有告诉你今天是我家公司面试吗?”
01
陆振国把那张从旧日历背面撕下来的纸片,“啪”地一声按在了油腻的餐桌玻璃上。
动作太大,震得旁边碗里的稀饭都晃了晃。
陆景明看着那张纸,边缘毛毛糙糙,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笔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明天下午两点半,悦澜茶社。”
陆振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必须去。”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门关得不响,但那沉闷的声音比摔门更让人心头发堵。
饭桌上的气氛凝住了。
母亲周淑慧看看儿子,又看看里屋紧闭的门,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陆景明碗里。
“先吃饭,菜要凉了。”
陆景明没动筷子。
他的思绪飘到上个月,也是父亲安排的,对方是街道办主任的外甥女。
那女孩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看到脚,问了几个关于工作和房子的问题后,便兴趣缺缺地刷起了手机。
他当时借口去洗手间,结了账,直接离开。
回家后,陆振国黑着脸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清高,你了不起。”
“这次不一样。”
陆振国的声音从里屋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半包廉价的香烟。
他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狭窄的客厅里弥漫。
“你杨叔,以前跟我一个车间,现在给江家当司机。”
陆振国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陆景明很少听到的、近乎恳切的疲惫。
“老杨说,江家那姑娘,叫江映雪,跟你同岁,国外读完书回来,在自家公司管事。人家不缺人追,就想找个……踏实、不浮夸的。”
陆景明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就成了‘踏实’的备选?因为我没工作,最‘安全’?”
“你怎么说话的!”陆振国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烟灰掉在桌上。
“你杨叔是看在几十年老交情上,才豁出面子去递话!你知道江家是什么门第吗?悦城集团!人家是正正经经相亲,也是想看看人!你要真有能耐,让人家瞧上你这个人,不比什么都强?”
“爸,”陆景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果她瞧上的,恰恰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好拿捏呢?”
陆振国愣住了,捏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周淑慧在一旁抹起了眼泪:“景明,你就去见一面吧,成不成另说,别枉费你爸这片心,他求人……不容易。”
看着母亲通红的眼角,再看看父亲倔强又苍老的侧脸,陆景明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拿走了那张纸片。
“知道了。”
陆振国像是松了口气,又急忙补充:“穿像样点!我……我箱底有件你妈前年给我买的夹克,新的,没上过身。”
陆景明记得那件夹克,是母亲用攒的超市购物券换的,父亲一直当宝贝收着。
此刻,他却要拿出来,让儿子穿着去“高攀”。
陆景明心里那点抗拒,被一种酸涩的暖流冲淡了些。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陆景明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几行字。
“穿最旧的运动服,磨边的牛仔裤。”
“骑共享单车去,选早高峰最堵的那条路。”
“迟到至少二十分钟。”
“见面就说:‘我没兴趣,走个过场。’”
打完,他看着屏幕的光,心里并没有预想的畅快,只有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夜深了,母亲轻轻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喝了,好睡觉。”
放下杯子,她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钱。
“这是一千八,你拿着。”
陆景明想推拒。
“拿着!”周淑慧语气少见地强硬,把钱塞进他手里,“景明,妈懂你。你觉得靠关系进去,腰杆子不直,对不?”
陆景明有些惊讶地看着母亲。
周淑慧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粗糙的手摸了摸旧床单。
“妈没念过多少书,但妈懂我儿子。你从小就心气高,捡到一块橡皮都要交给老师。可是孩子,”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光,“这世道,有时候不是心气高就管用的。你爸没错,他是摔跤摔怕了,怕你跟他一样吃苦……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盼你稳稳当当,有个着落。”
她把钱按在陆景明手心。
“这钱,不是让你去‘巴结’谁的。是让你挺起胸膛去的。不管成不成,咱不能先让人看低了。”
母亲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操劳的薄茧。
陆景明握紧了那叠带着体温的钱,缓缓点了点头。
02
第二天早上,陆景明还是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和旧牛仔裤。
陆振国看见,脸立刻沉了下来,额角青筋跳动。
“你就穿这身去?!”声音压抑着怒火。
“嗯,舒服。”陆景明语气平淡。
“我让你穿的夹克呢!”
“那是你的衣服,爸。”陆景明弯腰系着旧运动鞋的鞋带,“而且,如果我需要靠一件新衣服才能让人正眼看我,那江家看上的,就不是我陆景明。”
陆振国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周淑慧红着眼把陆景明推出门:“少说两句,快去吧,别误了时间……”
走出老旧的单元楼,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
陆景明没有立刻去扫码骑车,而是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熟悉又有些破败的环境,看着为生活奔波的人们。
这就是他的世界,真实,粗粝。
他最终还是扫开了一辆共享单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拥堵,嘈杂,尾气弥漫。
等红灯时,旁边一辆白色的SUV摇下车窗,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搭话。
“哥们儿,这打扮……去面试还是去砸场子?”
陆景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
“这么明显?”
“那可不,”男人乐了,“这年头,穿得这么‘返璞归真’去正经地方的,要么是世外高人,要么就是打定主意不想成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点调侃:“我猜你是后者。”
陆景明也笑了笑。
“猜对了。”
绿灯亮了,SUV绝尘而去。
陆景明继续往前骑,心里那股自暴自弃的劲头,反而在陌生人的点破后,消散了些,只剩下空洞的平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父亲打来的,他按掉了。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到哪儿了?!”
“别给我耍花样!”
“江小姐那边问人了!”
陆景明瞥了一眼,没回,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故意拐上了最堵的主干道,在车流人海中缓慢穿行。
后背微微出汗,旧运动服黏在身上。
他抬头,看到路边巨大的电子屏正播放着悦城集团的企业宣传片,画面精美,气势恢宏。
屏幕里的世界,离他很远。
悦澜茶社在市中心一处清静的街区,门面低调雅致。
陆景明锁好单车,站在门口,玻璃门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衣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风铃轻响,茶香伴着冷气扑面而来。
服务员是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姑娘,看到他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好,有预约吗?”
“我找江小姐,姓陆。”
“江小姐在二楼‘听雨轩’,这边请。”
跟着服务员走上木质楼梯,陆景明能感觉到楼上比楼下更安静。
“听雨轩”是个半开放的雅间,临窗。
一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米白长裤的年轻女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清茶。
她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很漂亮,是那种干净、有距离感的漂亮。
妆容几乎看不出,气质沉静。
她的目光落在陆景明身上,平静地扫过,没有惊讶,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
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约好见面的人。
“陆先生,请坐。”她声音清润,语气平和。
陆景明在她对面坐下,实木椅子很沉。
“抱歉,骑车来的,堵路上了。”他按照计划开口,语气随意。
江映雪看了一眼腕表,那是一块设计简约的女士腕表。
“迟到二十五分钟。”
“要不我直接走?”陆景明接着说,“反正你我心知肚明,都是被家里推来的,没必要浪费彼此时间。”
他以为这话会让她松口气或者有些不悦。
但江映雪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眉梢,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陆先生,你父亲,或者杨伯,没有告诉你今天见面的完整性质吗?”
陆景明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江映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旁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份浅灰色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文件夹封面印着悦城集团的Logo。
陆景明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他那份投递了无数次、石沉大海的简历。
右上角贴着略显青涩的证件照。
一股被愚弄和窥探的怒火猛地窜上来。
“你们调查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悦城集团人力资源部,对所有进入初步筛选的候选人,都会进行基础的背景信息核实。”江映雪的语气依旧平稳,“你的简历,是上周由集团一位资深员工以‘潜在人才’名义推荐的。推荐意见写着:思维清晰,踏实肯学,对市场有敏感度。”
陆景明立刻想到了杨叔。一个司机,竟能将他的简历直接推到人力资源部负责人面前?
“所以,今天到底是……”他脑子有点乱,愤怒中夹杂着困惑。
“可以理解为,一次私人层面的非正式见面,”江映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同时,也是人力资源负责人对一位特殊渠道推荐候选人的初步评估。毕竟,仅从纸面条件看,”她停顿了一下,选了个中性的词,“你的优势并不突出。”
陆景明感到脸上发热,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种被置于双重标尺下衡量的难堪。
他像个物件,同时被放在“相亲市场”和“人才市场”的天平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看着江映雪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父亲和江家的“安排”。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测试。
测试他的品性,也测试他的潜力。
“我明白了。”陆景明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夹轻轻推回桌子中央,“那么,江总监,我们跳过私人环节,直接开始‘初步评估’吧。”
他这个干脆的转变,让江映雪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讶异。
她似乎没料到他在如此尴尬的境地下,能这么快调整状态,抓住重点。
“好。”江映雪重新打开电脑,目光锁定他,“假设性案例,三分钟思考时间。”
03
“假设你是悦城集团旗下新成立的‘智享生活’品牌的市场专员。”
江映雪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们的第一款产品,是一款面向都市年轻人群的智能空气净化器,定价在八百元左右,主打小巧静音和APP联动。”
“首季度市场启动预算,二十五万。”
她抬起眼,看着陆景明。
“你怎么规划这笔钱的用途?”
问题抛出的瞬间,陆景明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过去半年无数个日夜的自我学习、案例研究、失败面试后的复盘总结,那些看似零散的知识点,在这一刻被迅速激活、串联。
他闭上眼,不是紧张,而是在快速梳理信息:目标人群画像、社交媒体渗透路径、线下体验场景、预算拆解逻辑……
三分钟很短,却足够他构筑起一个清晰的框架。
“时间到。”
陆景明睁开眼,目光已变得专注。
“首先,二十五万预算对于一款新品牌新品类的市场启动来说,非常有限,必须聚焦,追求高性价比的精准触达。”
他语速平稳,开始阐述。
“我会将预算分为四个模块,但不是平均分配。”
“第一,十二万用于线上内容种草和口碑建设。放弃昂贵的头部KOL,选择十到十五位在中产或科技爱好者领域有真实影响力的腰部或垂类博主,进行深度体验测评。内容侧重场景化,比如合租公寓的空气质量改善、加班族桌面好物、与智能家居联动的便利性。同时,在小红书、好好住等内容平台发起‘我的健康小空间’话题,鼓励用户分享,设置小额奖励。”
“第二,六万用于线下场景化体验。与本市三家以上知名的联合办公空间或精品咖啡馆合作,设立‘智享健康角’,提供产品免费体验和资料取阅。目标用户在那里出现频率高,环境匹配产品调性,成本低于商场展位,且转化意向更精准。”
“第三,四万用于跨界联名推广。寻找调性相符的、受众重叠的品牌,比如某个健康零食品牌或线上健身APP,推出联名礼包或优惠券互换。借助对方的渠道和信任背书,低成本引流。”
“第四,剩余三万作为弹性储备和基础物料制作。用于应对突发情况,或补贴前面项目中效果特别好的渠道进行加推。”
他说完了,手心有些潮,但思路异常清晰。
江映雪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专注的意味明显加深了。
“继续。”她忽然说。
“继续?”
“嗯。”江映雪点头,“具体说说,你怎么筛选那些腰部博主,线下合作如何谈判,以及,如果首月市场反响低于预期,你的备选调整方案是什么。”
这不是敷衍,是真正进入专业深挖了。
陆景明精神一振,略一沉吟,便继续回答。
“博主筛选,核心看数据真实性、粉丝互动质量和历史内容调性。优先选择有过类似3C或家居产品推广经验,且粉丝画像与我们的目标用户高度重合的。合作方式可以是产品置换加阶梯式效果佣金,降低前期现金压力。”
“线下合作谈判,突出双赢。我们为空间提供增值服务,提升其品牌形象;他们为我们提供精准的展示场景和潜在客户。可以承诺将合作空间作为客户提货点或售后咨询点,增加对方收益。”
“如果首月反响低于预期……”陆景明顿了顿,这是临场加题,他快速思考,“我会立刻复盘数据,找出问题环节。是内容触达不够?是场景选择有偏差?还是产品卖点传达不清晰?然后快速调整,比如将部分线上预算转向信息流广告进行更直接的拉新测试,或者与博主合作进行第二轮更有针对性的痛点内容创作。”
他回答得不算完美,有些地方甚至能感觉到生涩,但条理清楚,且明显带着自己独立的思考和解决问题的框架。
江映雪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看过我们集团上半年推出的那款‘悦行’智能骑行头盔的市场总结报告吗?”
陆景明心里一动。
那款产品他知道,宣传声势不小,请了运动明星代言,但后来在骑行爱好者圈子里口碑似乎两极分化,销量也未达预期。
“没有看过内部报告。”他如实回答,“但我关注过它上市前后三个月的社交媒体讨论、电商平台评价,以及同期几款竞品的动作。”
“说说你的观察。”江映雪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险招,点评对方可能引以为傲或视为失败的项目。
但陆景明觉得,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不如坦诚。
“那款头盔定位高端骑行爱好者,主打安全科技和智能导航。但代言人选择了一位大众知名度高、但并非硬核骑行圈层的体育明星,导致初始关注度虽高,核心圈层渗透不足。前期宣传过于强调‘智能’和‘炫酷’,弱化了专业骑行群体最看重的安全性认证细节和实际路测数据。另外,定价策略可能也有些激进,忽视了该群体对性价比的精细考量。”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点出的问题都很具体。
江映雪听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转瞬即逝。
“观察得挺细。”她评价道,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她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陆景明面前。
名片是哑光深蓝色,质感极佳,只有名字、职位和邮箱。
江映雪。
悦城集团人力资源部高级经理。
“下周二上午九点半,悦城集团总部,十六楼第一会议室。”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带上你对‘智享生活’品牌的进一步思考,如果有成型方案更好。参加市场专员岗位的正式复试。”
陆景明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拿。
“这次,”江映雪补充道,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只看现场表现。”
“等等。”陆景明抬头,“今天这算是初试,那我……通过了吗?”
江映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将电脑、笔记本、钢笔一样样收进帆布包。
“你刚才的表现,就是初试的内容。”
她拎起包,站起身,低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给你一个与面试无关的建议。”
“请说。”
“下次参加正式面试,”江映雪的目光掠过他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至少,穿一件有领子的上衣。”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雅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轻而稳,渐渐远去。
风铃声再次响起。
陆景明独自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他一口未动的茶。
又看了看那张深蓝色的名片。
他拿出手机,下午三点十分。
微信和未接来电的图标上堆满了红色的数字,几乎不用看都知道来自谁。
他一个都没点开。
坐了大约五分钟,他收起名片,起身下楼。
那辆共享单车还孤零零地停在茶社门口。
他扫码开锁,骑上去,这次没有刻意绕远,选了最近的路往回骑。
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切:江映雪平静的眼睛,突如其来的专业问题,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回答,还有最后那句关于衣服的、听不出情绪的“建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新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静谧的湖泊,雪山倒映其中。
申请备注:复试相关事宜。
陆景明盯着那个申请,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消息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