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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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6年1月11日《九江日报·长江周刊》,总第1054期,以下为原文。
一、江西巡抚的奏折
目前保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清宫档案中,与九江近代对外交涉相关的文件,主要归入原“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系统下的《筹办夷务始末》系列档案。就现存材料而言,时间最早一件原始文献,是时任江西巡抚耆龄奏报咸丰皇帝的奏折抄件,题为《遵查夷船停泊九江原委并陈明出境日期》,成文于咸丰九年二月十四日(1859年3月18日)。
就现存材料而言,时间最早的一件原始文献,为时任江西巡抚耆龄奏报咸丰皇帝的奏折抄件,题为《遵查夷船停泊九江原委并陈明出境日期》,成文于咸丰九年二月十四日(1859 年 3 月 18 日)。

现将奏折原文录出如下:
咸丰九年二月十四日,耆龄片。
再,奴才承准军机大臣密寄,钦奉上谕:夷船停泊九江,是否实因水浅滞留,抑或有意逗留等因,钦此。
奴才伏查:先据代理九江府程元瑞禀报:英夷大小轮船四只,自汉口折回,驶过浔郡。因八里江水浅,大船二只退回浔郡西门外,候来春水涨开行;小船二只当即开去等情。
奴才随经咨行该镇道认真防范,并密函饬令代办广饶九南道杨计督同府县,确查该夷船果否因水浅停泊,抑别怀意见,务须设法促令开行,以杜弊端。
嗣据该道府禀复:详查夷船实因搁浅退回。十一月下旬江水增涨,查该夷船即于二十七、三十两日,先后下驶。其后开一只船身较大,行至八里江,仍复被浅,令前船折回,将船上器械物件驳过前船,始能顺流而下,即于十二月初一日驶出江境。沿途尚称安静。
所有夷船停泊及出境各日期,均经奴才奏报在案。钦奉前因,理合附片复奏,伏乞圣鉴。谨奏。
咸丰九年二月十四日奉朱批:览。钦此。

江西巡抚的奏折 来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标题/提要】
江西巡抚耆龄于咸丰九年二月十四日呈递奏折,内容为遵照上谕,查明外国船只停泊九江的真实原因,并说明其离境日期。
【正文译文】
此外,微臣此前接到军机大臣转达的密谕:据报有外国船只停泊在九江,皇上命令查明该船只是否确因江水浅滞留,抑或另有逗留之意。
微臣谨查:先前据代理九江府知府程元瑞禀报,英国大小轮船共四只,自汉口折返,驶经九江府。因八里江水位过浅,其中两只大船退回停泊在九江府西门外,等待来年春水上涨后再行启程;另有两只小船则已当即离去。
微臣随即咨行镇、道官员加强防范,并密函饬令代办广饶九南道杨计,会同府、县官员实地查验:上述外国船只究竟是否因水浅停泊,还是另有意图,务必设法促其尽早开行,以防滋生事端。
其后接到该道府复禀:经详查,外国船只确因搁浅而退回。至十一月下旬,江水渐涨,该船只已于当月二十七日、三十日先后向下游行驶。其中后行的一只船体较大,航至八里江时再次受阻,遂令前船折回,将大船上的器械物件转运至前船,以减轻吃水,方得顺流而下,并于十二月初一日驶出江西境内,沿途尚称平静。
所有外国船只停泊及出境的日期,微臣均已奏报备案。今奉前谕,理应附片复奏,伏请皇上鉴察。
【皇帝朱批】(咸丰皇帝阅后批示):已阅。
二、一起外交事件
这一份奏折所禀报的事件,正是1858年年底额尔金舰队访问长江所引发的余波。
1858年6月18日,清政府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第一阶段失利后,不得不与英、法、俄、美四国签署丧权辱国的《天津条约》。英、法两国由此获得了觊觎已久的长江通商权,其中英国获准在镇江等三处城市开埠,法国则取得江宁(今南京)。
当年10月,《天津条约》英方全权代表额尔金伯爵,在未能得到法国方面配合的情况下,率先组织一支英国海军舰队,进入长江,考察沿岸城镇,并沿途测绘水文、勘察地理。
这次行动虽带有明显的军事威慑性质,但在形式上仍处于外交协议所许可的范围之内。清政府向英方颁发了通行文书,并敕令沿江各地予以配合,不仅派出领航人员加以引导,还准许英国方面进入部分拟定的通商城市。
这支英国舰队共由五艘军舰组成,包括一等护卫舰“天罚号”(H.M.S. Retribution)、二等护卫舰“震怒号”(H.M.S. Furious)、炮舰“巡游号”(H.M.S. Cruiser)、小型炮艇“迎风号”(H.M.S. Lee)以及小型测量炮艇“鸽子号”(H.M.S. Dove),共装备火炮六十五门,其火力之强,足以对长江沿岸任何一座城池构成压倒性威胁。
11月8日,舰队自上海起航。然而,进入长江腹地后,困难随即显现。时值冬季,长江已进入枯水期,这几艘英国护卫舰和炮舰不仅吨位庞大,又因皆为海轮,吃水尤深,在仅凭自然航道通行的长江内河航行极为不便,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底搁浅。

一等护卫舰天罚号(HMS Retribution) 来源:《伦敦新闻画报》1854年1月28日
吨位最大的“天罚号”率先受阻,行至芜湖即难以继续前行,只得退出舰队,停留待命。11月30日,其余舰只自湖口起航,驶往九江,随即遭遇本次航行中最大的难关——八里江水域。
八里江,今为湖口对岸安徽宿松县江畔的一处地名。当年所称“八里江”,指的是湖口至九江之间约八里长的一段江面,大体位于今柴桑区江洲镇东部一带。江洲镇旧称张家洲,南隔江与濂溪区新港镇相望,北对湖北浠水、安徽程营一线,正处于长江中游与下游的交界地带,亦即鄱阳湖入江口的上游区域。
约在清雍正年间,该段江面下游逐渐淤积出大量沙洲。沙洲或相互连片,或随水势垮塌消长,年年变动,致使水道纵横交错,泥沙沉积严重,成为著名的浅滩险段。至近现代,经多次疏浚与整治,逐步形成环绕江洲镇的一南一北两条水道,即张南水道与张北水道。其中张北水道为主航道,至今仍是长江武汉—安庆段最浅、最窄的航道之一。1999年冬季,张南水道因严重淤积导致长江航道断航长达一月,亦成为长江客运业衰落的重要诱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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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8年11月30日,英国舰队的四艘舰船自湖口出发,历经重重险阻,总算勉强通过八里江水域,于当日下午三时抵达九江府城。12月6日,舰队抵达本次航行的终点——汉口,停留六日后开始返航。
返程途中,长江水位持续下降,航行愈发艰难,军舰屡次搁浅。12月20日,舰队再度返回九江,却已无法继续前行。此时八里江一带仅可容小船通过,较大的二等护卫舰“震怒号”和炮舰“巡游号”均被阻滞于浅滩。经过三天多次尝试,均告失败。急于赶回上海的额尔金伯爵遂决定率使团主要成员,改乘尚能勉强通行的两艘小型舰船——“迎风号”和“鸽子号”,于12月24日先行离开;“震怒号”与“巡游号”则自八里江退回九江府城外江面抛锚,等待来年春季水涨再行启航。依照往年水文情况判断,这两艘军舰很可能需在九江城外滞留长达四个月。
这一情形自然引发了本地官吏的极大惶恐。这是外国军舰首次进入浔阳江,两艘军舰共配备三十余门火炮、数百名水兵,若其别有所图,后果实难设想。江西巡抚耆龄遂急奏京师,咸丰皇帝亦随即降旨询问:“夷船停泊九江,是否实因水浅滞留,抑或有意逗留?”
这,便是九江近代史上有据可考的第一起外交事件——英国军舰滞留浔阳江案。
三、英国舰队的报告
数月后,江西巡抚耆龄的奏折对英国军舰滞留九江一事作出了说明:因八里江水浅,四艘英国轮船中,“大船二只退回浔郡西门外,候来春水涨开行;小船二只当即开去”。但至十一月下旬,江水骤涨,英轮于二十七、三十两日(公历1958年12月30日、31日)先后下驶,十二月初一日(公历1859年1月4日)驶出江西境内。
两艘滞留浔阳江的英国军舰本应在九江停泊四个月之久,然而事实却是,它们仅停留了数日便顺利脱困离境。江水为何在短期内暴涨?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等护卫舰震怒号 来源:《伦敦新闻画报》1857年6月20日
关于此次英国舰队溯江之行,当事人留下的文字记录,迄今已知主要有三种。其一,是根据英国全权大使额尔金伯爵资料整理而成的《Letters and Journals of James, Eighth Earl of Elgin》,出版于1872年,该书已有中文译本《额尔金书信和日记选》。
其二,是额尔金伯爵的随行秘书劳伦斯·俄理范(Laurence Oliphant)所著的《额尔金伯爵出使中国与日本纪实》,笔者日前已将其中有关九江之旅的章节加以翻译并作初步解读。然而,无论额尔金本人,抑或其秘书俄理范,在返程途中均已乘小型舰船先行离开,对滞留九江的军舰情形并无直接记载。
真正留下明确记录的,在“鸽子号”英国皇家海军水道测绘官威廉·布莱克尼(William Blackney)所著的报告《长江上游之行》(Ascent of the Yangtze-Kiang),该文章刊登于1860年《伦敦皇家地理学会学报》第30卷中。

《伦敦皇家地理学会学报》1860年第30卷
“鸽子号”是测量船,多在舰队打头阵,负责水文勘测与探路任务。威廉·布莱克尼是舰队的主要测绘官,他的报告中收录了大量看似枯燥、实则极具史料价值的测量数据与观测记录。而关于英国军舰在九江滞留并最终脱困的经过,正是在这份报告中,得以较为清晰地保存下来。
布莱克尼的记录显示,返航舰队于12月20日抵达九江。次日,在鄱阳湖入口附近,即八里江一带测得水位较上次到来时(11月29日)下降了7英尺(约2.1米),水深仅余11英尺(约3.3米),“震怒号”和“巡游号”均不可能通过这一浅滩。他们对航道各处进行了测深与反复搜索,只希望哪怕能找到一道水量足以使舰艇浮起的狭窄水路,但终告无功。
形势已然明朗,额尔金伯爵便于12月24日圣诞前夜,携随员12人,乘坐两艘小艇“迎风号”和“鸽子号”先行离开。布莱克尼作为“鸽子号”的测绘官,亦随伯爵返沪。

威廉·布莱克尼的测量记录 来源:《伦敦皇家地理学会学报》
两艘小艇一路顺流而下,很快27号在芜湖附近与此前因吃水过深而停泊于此的“天罚号”会合,并于1859年元旦返回上海。其后,英国海军即着手组织一支小型补给舰队,准备为滞留在九江的“震怒号”和“巡游号”提供补给。按照他们当时的判断,这两艘军舰最早也要到1859年4月春水上涨后方能脱困。显然,英国方面并未指望江西地方官府会在此期间给予任何实质性的协助。
然而,局势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自圣诞节起,九江连降暴雨,持续五六日之久——这在九江冬季并不常见。江水迅速上涨,令滞留的英国水兵几乎不敢迟疑。他们立即起锚,直趋八里江浅滩,在水深勉强可行的短暂窗口期内,越过沙洲。幸运的是,就在当夜,降雨戛然而止,一场严霜骤然降临,江水在数小时内便重新回落,甚至低于此前水位。若稍有迟误,两舰仍将被困原地。
1月3日,“震怒号”和“巡游号”抵达小孤山;1月4日,正式驶出江西境内。江西巡抚耆龄随后呈上的奏折,与英国舰队的航海记录,在时间节点上完全吻合,在事件经过上亦能相互印证、彼此补充。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奏折还补充了英方记载中略而不详的细节:“其后开一只船身较大,行至八里江,仍复被浅,令前船折回,将船上器械物件驳过前船,始能顺流而下。”这说明,英舰的脱困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在极为狭窄的自然条件窗口中,侥幸完成。
历史研究的趣味,正蕴藏于这样的细节之中。通过中英双方史料的对读与比勘,这一次英国舰队访问九江、滞留浔阳江并最终脱困的全过程,已大体清晰。至此,这桩九江近代最早的外交事件,亦可暂告一段落,除非未来有新的史料再被发现。
尾声:英人记录的九江城
经历灭城之灾的九江,在开埠之前,究竟是怎样的面貌?正是基于这一疑问,笔者才着手对额尔金伯爵的长江之旅进行较为系统的梳理与研究。由于目前尚未发现同时期国人留下的直接记录,只能转而从国外文献中寻求线索。所幸,此番探索并非无功而返。以下,便是威廉·布莱克尼报告中的一段描述:
1858年 11 月 29 日。
鄱阳湖口一带航道极其复杂,延误二十四小时后,“震怒号”方才勉强通过(八里江),在清廷控制下的九江城停留了几个小时,得以一窥其真实状况。然而其空有其表、虚张声势至此,实在出人意料。
城墙从外面看去极具威势,布满旗帜,所围范围约2至3英里,城中房屋却不足300间,其中完好的不到五分之一。城墙上那些旗帜似乎已插立多年,城垛上零散搭着几顶破旧帐篷,却不见任何士兵。所见唯一火器,不过是一杆锈迹斑斑的旧式大抬枪。与所有曾被太平军占据的城镇无异,此城大多已成废墟,居民生活环境拥挤而肮脏,几近猪圈。
这段记载,与额尔金伯爵及其随行秘书的相关描述大体一致。由此可见,当时的九江已是满目疮痍:城垣尚在,却空有其表;居民寥落,生计维艰……
然而这也正是即将涅槃重生的九江,这座几乎被战火摧毁、仅余城墙支撑门面的城市,很快便被卷入近代中国最深刻的变局之中,并由此开启了它在近代史上最为重要、也最为复杂的一段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