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天,江苏徐州睢宁县龙头山下,为建造食用菌培植基地进行的“三通一平”施工中,推土机正将最后的山丘推平。当机械臂掘开东坡的一角,情况陡然而变,沉闷的回响与森然的砖石证明,山丘中竟埋着古人的黄泉美宅。

考古人员闻讯而至,眼前的景象令人又哭又笑。笑的是,这一座长5米、宽2米的砖室墓结构清晰,构件精美,其中的彩绘鲜艳,这座墓葬的价值可见一斑。苦的是,因为施工,墓葬受损,而施工队为保护墓葬进行石料回填时,又加剧了墓葬结构的损伤……

为保护好这墓葬的文物价值,考古人员紧锣密鼓进行清理。封门的大青石板被移开,一道精美的拱门显现,门上四块青砖赫然刻着“金公先墓”。至此,尘封418年的地下世界,终于重见天日。明代的金先生,为人们打开了他与妻子的永恒爱巢。
这不是一座阴森的墓穴,而是一座被完整“搬入”地下的微缩宅院。整座墓室坐东北朝西南,由墓道、仿木门楼、甬道、前室、石门和后室组成,功能分区清晰,俨然是生者居所的翻版。

后室是墓主夫妇二人的长眠主卧。两具木棺静静安放在铺地砖上,虽肉身已化尘土,但并置的棺木无声诉说着“死生契阔”的誓言。尤为精巧的是,西壁上设有一对一闭一开的象征性门扇和两扇直棂窗,仿佛他们仍能推窗见景,享有另一维度的生活。
墓室北壁的神龛内曾放置长明灯,柔光曾照亮镌刻在入口石门上的纪年:“万历二十三年四月望日立”(1595年5月23日)。这座墓,是他们为自己人生终点定制的、充满生活气息的雅致宅邸。
这座墓葬的美,超越了装饰本身,体现在结构、精神与情感三个层层递进的境界。

结构之美,在于“仿木如生”的极致匠心。墓室最令人称奇的是其高超的仿木结构建筑工艺。从门楼到室内,工匠以砖代木,逼真地模仿了地上建筑的每一个细节。门楼宛如微缩宫殿,斗拱、椽子、滴水瓦当一应俱全。前室与后室在约1.4米高的壁面上,完全呈现为一座庭院:朱红的大门、黑色的直棂窗、彩绘的梁枋,甚至做出了“一扇关闭,一扇半掩”的动态感。这种将居所完美复刻于地下的做法,是宋代以来墓葬美学“事死如事生”观念的巅峰体现,展现了明人对空间营造和建筑美的极致追求。

精神之美,在于“石门偈语”的信仰归宿。连接前后室的那道石门,是解读墓主人精神世界的钥匙。门楣上刻“时思灵堂”,而门柱与门扇上则以描金阴刻着两副对联:“圆觉门中通一线,西方路上了三乘。”“看破四大满腔念头归衣钵,解脱三有一生事业在蒲团。”满篇皆是佛教术语。这清晰表明,金先夫妇是虔诚的佛教居士。他们将墓葬视为从“圆觉门”通往“西方”净土的起点,将毕生修为凝聚于“蒲团”之上。这方寸石门,成了他们留给尘世的最终哲学宣言。
相伴之美,在于“同室同穴”的静默温情。所有艺术与信仰的表达,最终都服务于一个温暖的核心:相伴。这座墓从设计之初就是为双人共眠。无论是前室庭院般的共享空间,还是后室并置的棺椁,无不体现“生同衾,死同穴”的情感。散落在棺木间的165枚宋代铜钱(如熙宁重宝、圣宋元宝),或许是他们携往彼岸的“家用”,寓意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富足相守。
如此珍贵的墓葬,发现时却危在旦夕。因山体破坏、地下水侵蚀,墓砖酥粉、彩绘剥落,且所处位置正值施工要地。原地保护已无可能,一场中国文物保护史上罕见的 “整体搬迁” 战役就此打响。

这无异于给一个脆弱的巨人做全身手术。保护团队首先用特殊药剂为酥松的砖体和脆弱的彩绘层“输液”加固。随后,墓室被内外“穿”上多层“盔甲”:内部用挤塑板和木龙骨框架进行全网状支撑,外部则用浸透石膏的麻布层层包裹,再焊接坚固的钢结构外框。最惊险的是“托底分离”——工人们需从墓底小心掏土,同时将一根根槽钢水平穿入,最终让整个墓室完全落在一个钢制托盘上。

2013年6月,一台吊车将这座重达数十吨的“钢铁巨盒”缓缓吊起,平稳移上平板车。沿途每一道电缆、每一个坑洼都牵动人心。最终,它被安全运送至睢宁县博物馆。

如今,这对明代夫妇的“泉下美宅”已在新博物馆中静静陈列,继续向世人述说:关于明代工匠的奇巧、关于佛教居士的淡泊,更关于一段在砖石彩绘间凝固了四百年的平凡而深刻的爱情。他们的姓名或许在历史长河中模糊,但他们的“家”,却成为永恒的艺术丰碑。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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