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2年五月,初夏的紫禁城已显燥热,大明万历皇帝朱翊钧的御书房内,一份来自辽东的紧急奏报正摊在龙书案上。这份由辽东巡抚郝杰加急呈送兵部、再转呈御前的文书,字里行间透着加急的迫切:“据朝鲜国王咨,本年四月十三日,有倭船四百余只,从大洋挂蓬,直犯朝鲜,围金鱼山镇地方,本镇将领等督兵交战,贼势方炽,镇城外人家尽被烧毁。”(《万历邸钞》)万历对边事从不懈怠,阅毕即刻传谕兵部:“者(这)倭报紧急,你部里便马上差人,于辽东、山东沿海省直等处,着督抚镇道官,严加操练,整饬防御,毋致疏虞。”(《万历邸钞》)这则看似寻常的奏报与谕旨,实则为“万历三大征”中耗时最久、牵涉最广的朝鲜之役埋下伏笔,更成为万历朝军事战略由守转攻的重要开端。
万历二十年(1592),日本列岛在经历百年战国纷争后,终于由“太阁”丰臣秀吉完成侵略吞并。这位从步兵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的战争狂热分子,并未满足于当时的结果,而是继续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隔海相望的朝鲜与大明。当年四月,丰臣秀吉以宇喜多秀家为总大将,调动九个军团共计十六万陆军、四万水军,突然横渡对马海峡,发动了对朝鲜的闪电式进攻。朝鲜国王李昖惊慌失措,一面仓皇出逃,一面派使臣星夜奔赴大明求援。出于“唇亡齿寒”的战略考量,万历皇帝最终亲自拍板出兵,这场横跨中、朝、日三国的战事,也因此与宁夏之役、播州之役并称为“万历三大征”。
战争的根源,在于丰臣秀吉那套野心勃勃的“大东亚构想”他计划先以朝鲜为跳板,实现“假道入明”的战略意图,待征服大明后,再南下吞并印度,建立一个横跨亚非的庞大帝国。
这位出身底层的丰臣秀吉,在野心加膨胀的催化下瞬时间将东北亚搅得四邻不安。这种侵略基因一直到近代以来都没有消停过。
万历二十年,他亲率号称二十万的大军进军朝鲜,其兵力配置俨然已是“征明军力编制”。彼时朝鲜国王沉湎享乐、反应迟钝,日军于釜山登陆后,仅二十余日便攻陷王京(汉城),俘虏两名王子及众臣,国王仓皇出逃。直至国土大半沦陷,朝鲜才仓促向明朝求救。这场胜利让丰臣秀吉愈发骄狂,曾轻蔑宣称收拾朝鲜:“是何异断睡人之头乎?”他甚至拟定二十五条“大陆经略计划”,扬言要将天皇迁驻大明,以日本皇室成员出任新天皇,自己则移驻宁波掌控贸易。(《日本史之谜》)

万历皇帝
占领朝鲜后,丰臣秀吉派使者赶赴平壤,逼迫逃亡至此的朝鲜国王李昖递交降书,并要求其亲自前往日本朝拜,并且还要让他充当“征明向导”。消息传至大明,京师震动,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一片紧张氛围。
兵部给事中刘道隆在奏疏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倭奴之心,路人皆知,先并朝鲜,而后犯中国,此乃蚕食之策也。”礼科给事中张辅之则从军事角度分析道:“今倭船四百余艘,兵力不下十万,朝鲜贫瘠,不足以供其饷,一旦粮尽,必犯我辽东、山东沿海,不可不防。”与此同时,辽东巡按御史更是带来了密报:“此前倭寇间谍许仪后已密报,倭奴计划先取高丽,再图内犯,今朝鲜已破,其言皆验,倭兵旦夕可至鸭绿江。”一时间,“加强海防”“备战援朝”的呼声四起,但也有部分大臣以“国库空虚”“劳师远征”为由主张观望,由此朝堂争议愈发激烈。
当万历正式接到朝鲜国王的紧急求救后,首次表态:“朝鲜危急,请益援兵,你部里看议了来说。王来,可择一善地居之。”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争议不休,最终万历一锤定音,下旨出兵援救,并任命兵部右侍郎宋应昌为备倭经略:“宋应昌便着前往蓟保辽东等处经略备倭事宜,就写敕与他,钦此。”
关键时刻,大明万历皇帝一锤定音。
然而宋应昌却因忧惧战局、遭御史弹劾而请辞,称“不知兵,何以号令将士?”万历怒而驳回:“浮言反重于朝命,国纪何在?”并赋予其“将领以下听节制,违者以军法从事”的大权,同时任命李如松为东征提督,集结四万兵马开赴朝鲜。在万历的决断下,明军迅速发动平壤之战并大获全胜,显示了大明的真正实力内核和措施得力。
宋应昌进而实施断粮之计,“夜令死士以明火箭烧龙山仓十三座,粮尽,倭大窘,乃弃王京去”,彻底扭转战局。不久双方于汉城议和,日本提出苛刻条件,万历批示:“朕以大信受降,岂追既往,可传谕宋应昌,劝彼归岛,上表称臣,永为属国,仍免入贡。”
在战后朝鲜治理问题上,兵部职方司主事曾伟芳提议更换朝鲜国王,万历认可其部分观点,却明确否决了易主之议。不久后,万历致信朝鲜国王,严厉批评其战前失策:“尔国虽介海中,传祚最久……乃近者倭奴之故,或云尔终日享乐,宠信小人,不恤民生,不练边备,前车既覆,后车不可不戒哉……”最终警示道:“王今自还国而治之,尺寸之土,朕无与焉。勿以屡救为常恃,若复蹈前辙,‘猝有它变,朕不能为王谋矣。’”(《明神宗实录》)

万历三大征
整场万历朝鲜之役,日本前后投入的总兵力超过二十万,其中陆军精锐十五万,水军四万,配备了当时先进的火绳枪等武器;明朝则分批次出兵,累计投入水陆大军九万余人。主要以辽东铁骑、宣大劲旅等北方边军为主,辅以少量南方水军。从兵力对比来看,明军在客场作战的不利条件下,以相对较少的兵力对抗日军主力,最终将其逐出朝鲜,堪称明朝“以少胜多”“长途奔袭”的经典军事案例。这场战争不仅是兵力的较量,更是后勤与国力的比拼,大明为支援朝鲜,先后耗银近千万两,调动粮草数百万石,从辽东、山东、浙江等地调运火炮、弓箭等军械无数,充分展现了大明雄厚的国力基础。
尽管关于战争的收尾方式(如议和条款的争议、日军撤退的细节)在史学界仍有不同看法,但万历皇帝在这场战争中的关键作用毋庸置疑,其战略眼光与决断力直接决定了战争的走向。首先,在朝堂“战和之争”陷入僵局时,万历果断拍板,直言“九卿科道依违观望,今亦不必会议”,以帝王权威终结争论,为明军争取了宝贵的备战时间,若按主和派的意见继续观望,待日军巩固朝鲜占领区、完成后勤补给后,明军再出兵将面临更大阻力。其次,用人不疑,当御史郭实弹劾宋应昌时,万历不仅严厉斥责郭实“怀私妄奏,阻挠国是”,将其降为边地杂职,还特意下旨强化宋应昌的指挥权,同时搭配战功赫赫的李如松,形成“文经略、武提督”的高效指挥体系,让前线将领得以安心调度。
最后,审时度势,把握战争节奏,在平壤大捷后不盲目追击,允许议和以休养兵力;在日军提出无理要求时坚守底线,拒绝割地赔款;在战争结束后及时抽身,既成功挽救朝鲜、粉碎了丰臣秀吉的侵略计划,又避免将大明拖入长期战乱的泥潭,对朝鲜国王的警示更体现了其长远的战略考量。这种“该出手时就出手,该收手时不恋战”的掌控力,正是万历朝赢得这场跨国战争的核心保障,也让“万历朝鲜之役”成为大明王朝对外军事史上的最为彰显历史自信的一页,赢得了朝鲜的广泛在尊重。在朝鲜使臣的眼里,万历皇帝是勤政的,这一点与大明官僚的认识完全相反,并且记载万历皇帝是“望见天威甚迩,龙颜壮大,语声铿锵。”

万历书法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万历皇帝的军事能力是非常值得称道的,他看待问题从不人云亦云。万历皇帝的情商相当高,对于历史走向的把握也相当有个人看法,比如有一次,经筵讲完后,内阁官员起身刚走,就被太监叫住。不一会,司礼监太监拿出《贞观政要》一书对阁臣们说:”这其实早已是定论话题,阁臣对此不解,由申时行代表回答说:“魏征事太宗,能犯言直谏,补过拾遗,亦贤臣也。”
张诚随即把万历对魏征的看法转给申时行等人说:“魏征先侍奉李密,后又跟从李建成,最后跟了唐太宗,忘君事仇之人,固非贤者。”因此,从某种角度来看,朝鲜和大明乃至于大清对万历皇帝的评价都有各自不同的立场,所得出的不同结论也不足为奇了,然而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大明历史中相当重要的人物,还需要继续予以不断研究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