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晴博士毕业典礼那天,我早上五点就醒了。
我特意穿上那套最贵的西装——三年前买的,为了参加她硕士毕业典礼。当时她笑我太正式,眼里却闪着光。现在这套西装已经有些不合身,这三年我瘦了十五斤。
“陆航,你真的不用来。”三天前通电话时,苏晴的语气有些犹豫,“典礼很无聊的,而且我爸妈也会来...”
“我们说好的。”我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人生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要在场。别忘了,我可是你的长期投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随你吧。”
我忽略了那一丝不对劲。这三年,苏晴越来越忙,我们的通话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最后是每月寥寥几句。她说博士压力大,导师要求严,我信了。毕竟我供她读书,不就是为了她能有更好的未来吗?
我仔细打好领带,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今天我要给她一个惊喜——我攒了半年的钱,买下了那枚她曾指着橱窗说“好美”的蒂芙尼钻戒。盒子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
礼堂外人山人海,博士们的黑色学位袍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耀眼。我踮着脚寻找苏晴的身影,终于在人群中央看到了她。
她正挽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男人的手臂,笑靥如花。那男人穿着导师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苏晴仰头回应,眼神里的崇拜和亲昵,刺痛了我的眼睛。
“苏晴!”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到我时,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对身旁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惊喜。
“我们说好的啊。”我勉强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苏晴,我有话对你说...”
“陆航。”她打断我,眼神飘向别处,“我们分手吧。”
世界静音了。周围的人还在说笑,家长们在拍照,但我的耳朵里只有嗡嗡声。
“你...你说什么?”
苏晴深吸一口气,这次她看向我,眼神冷静得可怕:“我说,我们分手。陆航,你是个好人,这三年来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但是...”她顿了顿,“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是一个世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三年,我省吃俭用,打三份工供你读书,你说我们要一起创造未来...”
“那是你的未来,不是我的。”苏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周围有人看过来,“陆航,你看看你自己。三十岁了,还在小公司做销售,月薪八千,连个房子首付都凑不齐。而我,”她挺直脊背,“我是名校博士,已经拿到留校任教的机会,我的导师是学界泰斗,我能接触到的人脉和圈子,是你无法想象的。”
那个穿着导师袍的男人走了过来,自然地搂住苏晴的肩膀:“晴晴,这位是?”
“陈教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陆航。”苏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娇柔,“我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我心里。
陈教授打量着我,眼神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哦,就是那位一直资助苏晴读书的...朋友。幸会幸会,感谢你对苏晴学业的支持。”
我盯着苏晴:“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压力大’、‘导师要求严’?”
苏晴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陆航,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很好,但配不上如今的我。我需要的是能在学术上引领我、在事业上帮助我的人,而不是...”
“而不是一个卖保险的销售员?”我替她把话说完。
陈教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年轻人,感情讲究门当户对。苏晴现在是博士,将来是教授,你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及时止损,对双方都好。”
我看看苏晴,看看陈教授,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出了眼泪。
“门当户对?及时止损?”我把戒指盒紧紧攥在手心,“苏晴,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说想读博,但家里条件不好。我说‘没事,我供你’。你说‘陆航,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我说‘好,我等你’。”
苏晴的脸色白了。
“第一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开网约车,周末去餐厅打工。你每个月的生活费、资料费、实验费,我一分没少给。你自己说,那一年我陪你吃过几顿饭?”
“第二年,你参加国际会议需要钱,我把自己准备买车的积蓄全给了你。你说‘陆航,这辈子我绝不辜负你’。”
“第三年,你写论文压力大,整夜失眠。我每天晚上和你视频,给你讲笑话,你说我的声音是最好的安眠药。”我的声音哽咽了,“苏晴,这些你都忘了吗?”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窃窃私语。苏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陈教授皱起眉头:“这位先生,请注意场合。今天是毕业典礼,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私人恩怨?”我盯着他,“陈教授,您知道您的得意门生,是怎么完成学业的吗?是用她‘配不上’的男朋友的血汗钱!”
“陆航,你够了!”苏晴尖叫起来,“是,你帮过我,我感激你。但感情不是交易!难道因为我用了你的钱,就要把自己的一辈子赔给你吗?”
她深吸一口气,挽住陈教授的手臂:“陈教授已经离婚了,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他能在学术上给我指导,能帮我争取项目,能让我少走十年弯路。陆航,你能给我什么?除了那点钱,你能给我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我深爱了五年,供养了三年的女人,此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所以,这三年我付出的一切,就换来一句‘配不上’?”

苏晴避开我的目光:“我会把钱还你的。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钱?”我笑了,把戒指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用了。就当是我交的学费,学会了什么叫人心。”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苏晴,祝你前程似锦。也希望有一天,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走出礼堂时,阳光刺眼。我扯掉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大口呼吸。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8053.27元。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我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白天睡觉,晚上喝酒,醒了继续喝。房间里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酒瓶,味道馊得连自己都受不了。
“陆航,你他妈给我开门!”第四个月的一个周末,门外传来踹门声和怒吼。
是我的发小周浩。他有我出租屋的备用钥匙,直接开了门。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然后被屋里的气味熏得后退一步。
“我操,你这是住在垃圾场?”周浩捂着鼻子走进来,踢开地上的酒瓶,“起来!给我起来!”
他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推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
“你清醒一点!”周浩吼道,“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冷水激得我一哆嗦,酒醒了大半。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差点认不出自己。
“浩子,我是不是特别失败?”我哑着嗓子问。
周浩叹了口气,递给我毛巾:“失败?你他妈供她读三年博,自己一分钱没存下,最后被人当众羞辱,这已经不是失败了,是蠢!”
他的话像刀子,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不过,”周浩点了一支烟,也递给我一支,“话说回来,这事儿也未必全是坏事。”
我抬头看他。
“你看啊,你要是跟苏晴结了婚,一辈子就是个打工仔,养家糊口累死累活。现在她把你甩了,你反而没负担了。”周浩吐了个烟圈,“三十岁,重新开始,来得及。”
“重新开始?”我苦笑,“我能做什么?高中文凭,做了八年销售,除了卖东西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周浩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陆航,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最了解你。你脑子活,肯吃苦,人又实在。这些年你在保险公司,业绩哪个月不是前三?你只是被那段感情拖累了。”
那天下午,周浩帮我打扫了房间,叫了保洁,把我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晚上,他带我去吃饭,不是大排档,是一家像样的西餐厅。
“最后一顿好的。”周浩说,“明天开始,你跟我干。”
“跟你干?”周浩开了家小装修公司,主要做家装,规模不大。
“我最近接了个项目,给连锁奶茶店做装修。”周浩说,“对方要开二十家分店,是个大单子。但我缺个能跑业务、能管现场的人。你来,我给你分成,不比你现在工资少。”
我犹豫了:“可我不懂装修...”
“不懂就学!”周浩拍桌子,“你当年卖保险不也是从零开始?陆航,别让我看不起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苏晴的话:“你三十岁了,还在小公司做销售,月薪八千,连个房子首付都凑不齐。”
我想起陈教授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我想起自己扔掉戒指时,心里那种彻骨的冰冷。
凌晨四点,我给周浩发了条微信:“我干。”
装修这行,比我想象的难,也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头一个月,我跟着周浩跑工地,从认识材料开始学。石膏板、轻钢龙骨、防水涂料、电线规格...我买了本笔记本,走到哪记到哪。晚上回家看视频教程,学看图、学预算。
第二个月,周浩让我独立负责一家店的装修。那是家五十平米的小奶茶店,工期十五天。我每天第一个到工地,最后一个走,工人遇到的问题我都记下来,晚上查资料找解决办法。
“陆哥,你这劲头可以啊。”工头老李有次笑着说,“不像新手,倒像干了十几年的老手。”
“怕搞砸了。”我老实说。
“放心,有我在,砸不了。”老李拍拍我的肩,“不过陆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这人太实在。”老李点了支烟,“做装修这行,太实在赚不到钱。材料上稍微动动手脚,报价里加点水分,太正常了。你不做,别人也会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李师傅,如果我想做长久的生意呢?”
老李愣了愣,然后笑了:“行,我明白了。跟你干,踏实。”
十五天后,奶茶店顺利验收。老板很满意,特别夸了细节处理得好。周浩看了账本,利润比预期少了8%。
“材料都是选的好料,工人工资我也按市场高价给的。”我解释,“我想把口碑做起来。”
周浩看了我半天,最后说:“行,按你的思路来。但下个项目,利润得上来点,不然公司撑不住。”
“明白。”
那家奶茶店开业一个月后,老板主动找上门,说要开第二家分店,还介绍了两个朋友。就这样,口口相传,我们的活越来越多。
一年后,我已经能独立负责整个项目了。从接单、设计、预算到施工、验收,一条龙。周浩把公司三分之一股份转给我,我成了合伙人。
那天我们喝酒庆祝,周浩有些醉了:“陆航,你知道我为什么拉你入伙吗?”
“因为咱俩是兄弟?”
“这是一方面。”周浩摇头,“更重要的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憋着一股劲。苏晴那事儿,对你打击太大,但也激发了你。你这人,不逼到绝境,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量。”
他说得对。这一年,我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除了跑工地,我还报了个夜校,学设计和项目管理。周末去听行业讲座,认识人,拓展资源。
苏晴给我的打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每次累了,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起毕业典礼上那一幕,想起她说“你配不上如今的我”。然后我就又能爬起来,继续干。
偶尔,我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苏晴的消息。她留校了,成了最年轻的讲师。陈教授帮她争取到了国家级项目,业内都说她是“学术新星”。去年年底,她和陈教授结婚了,婚礼很盛大,照片在朋友圈刷屏。
朋友给我看照片时小心翼翼:“陆航,你...没事吧?”
我看着照片上苏晴幸福的笑脸,平静地说:“没事。都过去了。”
是真的过去了。不是释怀,而是把她从心里彻底清除了。那根刺还在,但已经长成了铠甲的一部分。
做装修的第三年,我们遇到了瓶颈。
小公司接大项目难,有品牌效应的连锁店更倾向于找知名装修公司。我们虽然口碑不错,但规模小,资质不够,很多好项目连投标资格都没有。
“得转型。”一次例会上,我说,“不能总做散户,得找稳定的合作方。”
“说得容易。”周浩皱眉,“大公司看不上咱们,小公司利润又低。难啊。”
“我有个想法。”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资料,“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家叫“云间茶语”的连锁茶饮品牌资料。三年前创立,现在有三十多家分店,主打新中式茶饮,目标客户是年轻人。
“这家品牌我关注很久了。”我说,“他们的定位、设计风格,跟我们的理念很契合。而且他们正在快速扩张期,计划明年开到一百家店。”
“所以呢?”周浩问。
“我想拿下他们的全国装修总包。”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陆哥,你疯了吧?这种品牌,肯定有固定的合作方。”
“是啊,咱们公司规模太小了,人家不会考虑的。”
“我打听过了,他们现在的装修公司合作到期了,正在重新招标。”我平静地说,“而且我知道他们的痛点。”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以顾客身份,把他们三十多家店全跑了一遍。”我调出照片,“发现几个问题:第一,装修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店开业半年就有问题;第二,设计风格虽然统一,但细节不到位;第三,工期控制不好,影响开业。”
“你是怎么知道的?”周浩惊讶。
“我跟店员聊,跟店长聊,甚至跟装修工人聊。”我说,“还假装竞品公司,去套他们区域经理的话。”
周浩笑了:“行啊陆航,你这销售没白干。”
“我做了份详细的方案。”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包括标准化施工流程、质量控制体系、工期保障方案,还有最重要的是——成本控制。我算过,如果我们来做,能帮他们节省15%的装修成本,同时保证质量。”
“但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有人问。
“凭这个。”我指着方案最后一页,“我提出,前期三家店,如果我们做不好,分文不取。”
会议室又安静了。
“风险太大了吧?”周浩皱眉。
“舍不住孩子套不着狼。”我说,“浩子,这是我们突破瓶颈的机会。成功了,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失败了,最坏的结果就是白干三个月。但我觉得,我们能成。”
周浩看了我很久,最后点头:“行,听你的。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全身心投入这个项目。我重新设计了公司介绍,做了精美的方案书,还找人做了3D效果图。最关键的是,我通过层层关系,约到了“云间茶语”的创始人。
见面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反复检查方案,模拟对方可能问的问题。
“陆总?不好意思,久等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过来,穿着休闲但得体,是“云间茶语”的创始人徐总。
“徐总您好,是我来早了。”我起身握手。
接下来的两小时,我详细介绍了我们的方案。徐总问得很细,从材料供应商到施工工艺,从工期保障到售后维护。我都一一解答,数据清晰,逻辑严谨。
“陆总对茶饮行业很了解啊。”徐总有些惊讶。
“我花了三个月研究。”我实话实说,“不只是您的品牌,还有整个行业。我认为新中式茶饮还有很大空间,而装修是品牌体验的重要一环。”
徐总点点头,翻看方案的最后几页:“前期三家店免费做,这个条件很诱人。但我不理解,你们这样能赚钱吗?”
“短期不赚,长期赚。”我说,“我看重的是和‘云间茶语’长期合作的机会。而且我相信,只要我们做得好,您不会让我们亏本。”
徐总笑了:“你很实在。这样吧,我们先合作三家店试试。如果效果满意,我们再谈长期合作。”
“谢谢徐总信任。”
走出咖啡馆时,我的手心全是汗。但我知道,我们迈出了关键一步。
和“云间茶语”的合作很顺利。三家店做下来,无论是质量、工期还是成本控制,都超出徐总预期。三个月后,我们正式签订了全国装修总包合同。
公司迎来了爆发式增长。我们扩大了团队,建立了标准化体系,业务从本地扩展到全国。三年时间,公司从十几人的小团队,发展到上百人的规模,年营业额破亿。
我买了房,换了车,但生活节奏比之前更快了。周浩说我成了工作狂,我说我只是不想停下来。
第三年秋天,“云间茶语”计划推出高端子品牌“云顶茶叙”,定位更高端,单店投资更大。徐总很重视这个项目,亲自牵头。
“陆航,‘云顶’的第一家旗舰店,必须做成标杆。”徐总在电话里说,“设计方案我找了国内顶尖团队,施工这块还是你们来。明天下午两点,设计方案汇报会,你也来听听,提前熟悉一下。”
“好的徐总,我一定到。”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云间茶语”总部会议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然后我看到了苏晴。
她坐在会议桌旁,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三年不见,她更精致了。剪了短发,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戴着珍珠耳环,一副干练的精英模样。
她也看到了我,表情明显僵住,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陆...陆总?”徐总正好走进来,看看我,又看看苏晴,“你们认识?”
我走过去,伸出手:“徐总。苏老师,好久不见。”
苏晴机械地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你们真认识啊?”徐总笑道,“那太好了。陆航,介绍一下,这位是苏晴苏老师,江州大学设计学院的副教授,也是我们‘云顶茶叙’的主设计师。苏老师,这位是陆航陆总,我们公司的装修总包负责人,这次‘云顶’的施工由他们团队负责。”
苏晴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老师的作品我看过,很有水平。”我微笑着说,“期待这次合作。”
会议开始了。苏晴团队汇报设计方案,她讲得有些磕绊,眼神不时飘向我。我认真记录,偶尔提问,态度专业。
方案确实不错,融合了新中式和现代极简风格,既有东方韵味,又不失时尚感。看来这三年,她在专业上确实有进步。
汇报结束,徐总很满意:“苏老师的方案很好,陆总这边施工上有什么问题吗?”
“方案很出色。”我说,“不过有几个细节需要和苏老师团队进一步对接。材料的选择、工艺的实现,都需要具体讨论。”
“那正好。”徐总看看表,“我接下来还有个会,你们先聊。苏老师,陆总,具体细节你们沟通,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徐总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苏晴和她的两个助理。
“你们先出去吧。”苏晴对助理说,“我和陆总单独聊一下。”
助理们离开后,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你...”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是‘云间茶语’的装修总包?”
“嗯,合作三年了。”我合上笔记本,“苏老师的设计很棒,不愧是名校博士。”
苏晴的脸红了,不知道是羞是怒:“陆航,你...你怎么...”
“我怎么成了你的甲方?”我替她把话说完,笑了笑,“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被你甩了之后,我换了行业,从零开始,运气不错,做到了今天。”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晴低下头,“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当年那个‘配不上你’的销售员,现在能坐在你对面,决定你设计的落地效果?”我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世界真小,不是吗?”
苏晴猛地抬头:“陆航,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但我希望不要影响工作。”
“当然不会。”我站起身,“工作是工作,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我一向分得很清。苏老师的设计方案很好,我们会全力配合实现。不过...”
我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施工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不符合设计要求的地方,我们会直接指出,要求修改。希望苏老师也能专业对待,不要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
苏晴的脸色更白了:“你是在讽刺我吗?”
“我只是在说工作。”我直起身,“明天上午九点,我的团队会来和你们对接具体细节。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航!”苏晴叫住我。
我回头。
“你...你过得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谢谢你当年的选择,让我有机会成为今天的自己。”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好。我深吸一口气,感觉三年的那口郁气,终于吐出来了。
“云顶茶叙”旗舰店的工程开始了。苏晴作为主设计师,需要经常来工地。每次见面,她都有些不自在,而我始终保持着专业的距离。
项目进行到一半时,出了问题。
一批定制的水墨纹大理石到货后,我发现颜色和纹路与设计图有差异。苏晴的设计要求的是淡雅的水墨渐变,但这批石材颜色偏深,纹路也过于杂乱。
“这批料不能用。”我在工程例会上说,“必须换。”
“但是陆总,这批石材是进口的,重新订货需要两个月。”材料采购经理为难地说,“工期等不起啊。”
苏晴也在场,她看了看石材样品,皱眉:“确实和设计图有出入,但差异不算太大。而且工期紧张,我觉得可以接受。”
“不能接受。”我坚决地说,“‘云顶’的定位是高端,细节决定成败。这种差异普通顾客可能看不出,但会影响整体质感。苏老师,这是你的设计,你应该比我更在意效果。”
苏晴的脸色变了变:“我当然在意效果。但工期也是问题,徐总要求十一前必须开业。”
“材料问题我来解决。”我说,“我在福建有个合作商,有类似石材的库存。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更接近设计效果。空运过来,最多耽误一周工期。”
“可是成本...”采购经理说。
“成本增加的部分,我们公司承担。”我打断他,“我说过,‘云顶’的第一家店必须做成标杆。不能将就。”
会后,苏晴单独找到我。
“陆航,你没必要这样。”她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这是工作,你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故意挑刺,增加成本。”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她:“苏晴,你觉得我是在针对你?”
“难道不是吗?”苏晴咬着嘴唇,“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这都过去三年了。你现在成功了,我为你高兴,但你能不能专业一点?”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
“苏晴,你错了。”我说,“我不是在针对你,我是在对我的工作负责。如果今天的设计师不是你,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云顶’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对我们公司很重要,我不会拿它来发泄个人情绪。”
“可是...”
“你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在针对你吗?”我打断她,“因为你自己心虚。你心里清楚,当年你对我做了什么。所以现在看到我,你觉得我会报复,会刁难你。但苏晴,你高估了自己在我心里的分量。”
苏晴的脸血色尽失。
“我早就放下了。”我继续说,“不是原谅,而是不在乎了。你对我来说,现在只是一个合作方的设计师。你的设计好,我认可;有问题,我指出。仅此而已。”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苏晴轻声问。
“不在乎了。”我说,“因为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广阔的世界要看。你,还有过去那些事,已经不值得我浪费情绪了。”
苏晴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我说,“不过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对工作的认真,比如对承诺的重视。当年我承诺供你读书,我做到了。现在我承诺把‘云顶’做好,我也会做到。苏晴,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兑现。”
新的石材一周后到了,效果果然更好。苏晴看过之后,没再说什么。
项目继续推进,我和苏晴的合作反而更顺畅了。她不再试探,我不再客气,一切都回归专业。
“云顶茶叙”旗舰店在十一黄金周前顺利开业。开业典礼很隆重,徐总请了不少媒体和业内人士。
店里人山人海,设计效果得到了广泛好评。徐总很高兴,端着香槟过来:“陆航,苏老师,这次合作非常成功。特别是你们两位,配合默契,效果超出预期。”
“是苏老师设计得好。”我说。
“是陆总施工把控到位。”苏晴说。
徐总笑了:“你们俩就别互相谦虚了。这样,下个月‘云顶’的第二家店启动,还是你们合作,怎么样?”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
“我没问题。”我说。
“我也没问题。”苏晴说。
典礼进行到一半,我出去接电话。回来时,在走廊遇到苏晴,她似乎在等我。
“陆航,能聊几句吗?”她问。
我们走到露台,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下个月,我就要调去北京了。”苏晴突然说,“陈教授——我先生,在北京拿到了更好的职位。学校这边,我也申请了交流项目。”
“恭喜。”我说。
苏晴苦笑:“你知道吗,当年我选择他,是因为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学术地位、项目资源、人脉圈子。我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才发现,那更像一场交易。”
我没说话。
“他确实给了我很多帮助。”苏晴继续说,“但也控制了我很多。我的研究方向要听他的,我的社交圈子要符合他的要求,甚至连穿什么衣服,他都有意见。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我说。
“是啊。”苏晴看着我,“陆航,如果当年我选择的是你,现在会怎样?”
我摇摇头:“没有如果。而且苏晴,就算当年你选择了我,我们也不会走到最后。”
“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我,确实配不上你。”我平静地说,“不是学历或收入的差距,而是心态。那时的我把爱情看得太重,把付出当作筹码,把尊严系在别人身上。那样的我,即使你选择了我,我们也不会幸福。”
苏晴的眼睛红了。
“这三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事业成功,而是找回了自己。”我看着远方的灯火,“我不再需要证明给谁看,不再需要讨好谁,不再把自我价值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样的我,才配拥有好的感情——虽然我还没遇到。”
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陆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但苏晴,我也想谢谢你。”
她惊讶地抬头。
“谢谢你当年的选择,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我微笑,“谢谢你让我知道,靠别人永远不如靠自己。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成为今天这个更好的自己。”
苏晴泣不成声。
“去北京好好发展。”我说,“你是个有才华的设计师,别浪费了。至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典礼结束后,我开车回家。等红灯时,手机响了,是周浩。
“怎么样陆总,甲方当得爽不爽?”他在电话里笑。
“爽。”我也笑了,“不过浩子,我忽然觉得,当不当甲方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能保持尊严和底气。”我说,“三年前我失去的,现在全都找回来了。而且这一次,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驶入灯火辉煌的夜色中。
远处,“云顶茶叙”的招牌在夜色中闪闪发光。那是我参与打造的作品,但不是唯一的作品。未来,还会有更多。
而关于爱情,关于尊严,关于人生——这场持续三年的课,我终于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