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侧门匆匆告别来打探消息的曹敏,转身往科室走时,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拽住了袖子。
“姑娘,你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是个矮小枯瘦的老太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稀疏地缩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她眼睛浑浊,却死死盯着我。
“你谁啊?撒手!”我用力想甩开她,但那手劲大得惊人。
“叫我包老太就好。”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料,“我问你,刚刚去见了什么人?”
这年头医院里什么人都有,医生病人骗子神棍,个个都想从别人身上捞点好处。
我立刻断定这老太婆也是其中之一,没给好脸色:“关你什么事?让开,我还要上班。”
包老太却不松手,反而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刚才是不是有人给了你钱?”
我心头一跳。
就在刚才,我和曹敏在医院侧门那条僻静走廊说话时,她突然指着地上说:“哎,艾颖,你脚边有个红包。”
我低头一看,还真有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
捡起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块钱。在八十年代,这可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工资。
曹敏当时拍手笑:“肯定是哪个病人家属给医生的红包掉了,你运气真好!”
她没提分钱的事,我也假装忘了这茬,顺手揣进了护士服口袋。
“你怎么知道?”我警惕地看着包老太。
她叹了口气,那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我看你也是在医院待了不少时日的人了,怎么连这个忌讳都不懂?医院地上的钱,千万不能捡——那可能是别人病重,用来买命的钱。”
我后背发凉,嘴上却硬:“胡说八道!”
“不信?”包老太松开手,示意道,“你仔细看看那红包,还有那张钱,上面是不是有个生辰八字?”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从口袋里掏出红包。
红纸普通,没什么特别。但当我抽出那张大团结,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仔细看时,果然在纸币右下角,发现了一行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小字:
庚子年七月十五子时
字迹工整,墨色暗红,像是用血写的。
我手一抖,差点把钱掉地上。
“这、这……”
“刚才跟你说话那个,不是人,是鬼。”包老太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叫曹敏?是不是这段时间才频繁来找你?”
我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她名字?可曹敏明明——”
“明明活生生的是不是?”包老太打断我,“鬼迷心窍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真的。我告诉你,那个曹敏一个星期前就死了,车祸,尸首都没找全。她这是找替身来了。”
我浑身发冷,想起曹敏这段时间确实总在医院附近转悠,每次找我都是天黑后,脸色苍白得厉害。我还以为她是身体不好……
“那、那我怎么办?”
包老太从怀里摸出个暗红色的香囊,塞到我手里:“今晚回家,子时之后,无论谁来敲门,都别开。那都是来换你命的鬼!这个香囊你贴身带着,危急时刻能救你一命。要是分辨不出是人是鬼,记住——子时后别正眼看,侧身,用眼角余光看,就能看出不同。”
我接过香囊,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这、这多少钱?”
“一百块。”包老太伸出枯瘦的手指,“救命的价钱,不贵。”
“一百?!”我差点叫出声,这可是我两个多月工资!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包老太盯着我,“你好好想想。”
我捏着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大团结,又想起曹敏苍白的脸,一咬牙,从钱包里数出十张大团结——这是我打算用来买单车的钱,还没捂热乎。
包老太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揣进怀里,转身就走,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握着那个昂贵的香囊,手心冒汗。
回到科室时,我还心神不宁。
同科室的邓慧芳正整理病历,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艾颖?魂不守舍的。”
邓慧芳是我在这家私立医院为数不多的朋友,性格爽利,平时很照顾我。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把刚才遇到包老太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没想到邓慧芳听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艾颖啊艾颖,你平时精得跟猴似的,怎么被这种老把戏骗了?”
“可是那钱上真有八字……”
“随便找支红笔就能写!”邓慧芳拍我肩膀,“你就是最近太紧张了。曹敏那人我也见过,五大三粗的,说话中气十足,哪像鬼了?再说了,她要真是鬼,干嘛专找你?你欠她钱了?”
我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可能真上当了。
是啊,我没欠曹敏钱,是她还欠我尾款没结呢!
我越想越气:“死老太婆,骗了我一百块钱!等我找到她,非把钱要回来不可!”
下班前,我又去走廊转了几圈,哪还有包老太的影子。
只好自认倒霉,揣着那个昂贵的香囊回了宿舍。
医院的职工宿舍是栋老筒子楼,我住在三楼最里间。
洗漱完已经快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生闷气,一百块钱啊,够买多少斤肉了。
正懊恼着,忽然——
“砰砰砰!”
敲门声急促响起。
我一惊,坐起身:“谁啊?”
“小艾,是我,门卫老张!”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人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快开门拿一下。”
我松了口气,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确实是门卫张大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手里捏着个信封。

“张大爷,这么晚了还麻烦您。”我嘴里嘟囔着,“谁啊,给我写信不直接找我……”
手搭上门把手时,我下意识瞟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零七分。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现在……刚好过了子时。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包老太的话:“子时之后,无论谁来敲门,都别开。”
“小艾?快开门啊,我赶着回去锁大门呢。”张大爷催促道。
“那个……张大爷,我现在不方便,您把信放门卫室吧,我明天去拿。”我试探着说。
门外静了一秒。
紧接着,敲门声陡然变得暴烈!
“砰砰砰砰砰!!!”
“开门!一封破信赶紧拿!快开门!”张大爷的声音变得尖厉,完全不像平时和蔼的老头。
我吓得后退一步:“您、您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就行……”
“不行!必须开门拿!”拍门声越来越重,整扇门都在震颤,“开门!给我开门!”
我心脏狂跳,猛然想起包老太说的第二个方法——子时后,侧身,用眼角余光看。
我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左眼紧闭,只用右眼眼角贴近猫眼。
模糊的视野里,门外站着的哪里是什么张大爷。
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整张脸血肉模糊,一只眼珠耷拉在眼眶外,正直勾勾“盯”着猫眼。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胸前大片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啊——!!!”我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门外的“东西”知道我识破了,不再伪装,发出非人的嚎叫,开始用身体猛撞门!
“嘭!嘭!嘭!”
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簌簌掉灰。眼看门锁就要被撞开,我连滚爬爬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香囊。
怎么办?贴身上?扔过去?
慌乱中,我把香囊一把拍在门板上——
“嗤!”
香囊像是贴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冒起青烟,迅速焦黑碳化。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草药味弥漫开来。
门外传来凄厉的惨叫,撞门声戛然而止。
我等了足足五分钟,才颤抖着再次从猫眼看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只剩地上几片纸灰。

我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整夜没敢合眼。
天一亮,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冲到医院。
曹敏的事必须弄清楚——如果她真是鬼,那欠我的尾款怎么办?那可不是小数目。
按照曹敏之前给的地址,我找到城西一片老居民区。
敲开门时,我傻眼了。
开门的就是曹敏本人,活生生的,穿着家常的花衬衫,手里还拿着锅铲,屋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艾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曹敏脸色一变,迅速闪身出来,反手带上门,把我拉到楼梯拐角,“不是说好了有事在医院侧门说吗?”
我呆呆看着她:“你、你没死?”
“你咒谁呢?”曹敏没好气,“钱我会给你的,那边说了,等风头过去,一万五尾款一分不少。但你跑到我家来,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昨晚有鬼冒充门卫找我……”我语无伦次。
曹敏皱眉:“你做噩梦了吧?赶紧回去,以后别来我家。”她说完匆匆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脑子一片混乱。
曹敏没死。那包老太在骗我?可昨晚的鬼拍门又是怎么回事?
回到医院,我找到邓慧芳,把昨晚的遭遇和今早见曹敏的事都说了。
邓慧芳听完,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看,我说了吧?曹敏活得好好的。那个香囊肯定有问题,里面的致幻草药通过皮肤接触,让你产生幻觉。那个包老太就是算准了你今晚会害怕,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话。”
她压低声音:“我敢打赌,过不了几天,那老太婆还会来找你,说事情有变,需要更多钱做法事——这都是老套路了。”
我被她说服了。
是啊,曹敏明明活着,包老太却说她是鬼,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她要是再敢来,我非把她扭送派出所不可!”我恨恨道。
果然,当天下午临下班时,我在走廊又看见了包老太。
她比昨天更枯瘦了,眼窝深陷,走路都有些颤巍巍的。
我正要冲上去揪住她,她却先一步扑过来,枯瘦如鸡爪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那手冰凉得不像活人。
“姑娘,我、我昨天算错了……”包老太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不是跟你说话的那个曹敏是鬼……是你那个同事,她才是鬼!你要千万小心!”
我愣住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包老太急得眼睛发红,“昨天要不是我的香囊,你早没命了!你那个同事是想上你的身,借你的身子还阳!你要是不信……”她压低声音,“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弯腰从裤裆底下倒着看她,你就明白了。”
又是这套说辞!我气得发抖:“骗子!把昨天骗我的一百块钱还我!”
“那钱是救你命的报酬!”包老太不松手,“你按我说的做一次,就一次!要是看错了,我双倍还你钱!”
我正要反驳,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邓慧芳背对着我们,正慢慢往外走。
鬼使神差地,我弯下了腰,低头从自己两腿之间倒着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