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三年，归心似箭，目及之处，触动心弦。
谁也想不到一件事情会以什么方式开局，就如同本来喜滋滋地盼望着疫情三年后首次回家过个团圆年，一家人的憧憬被老家的电话浇了个透心凉。不过开局不利并不影响结果的欣慰，俗话说是疖子早晚得鼓包，包破流脓毒散消，母亲的这个灾劫是过去了，重业轻报，实属不易，靴子终于落地了。
随着整个人身心踏实放松下来，加上离家多年的归属感，我忽然发觉对身边的再普通不过的所见所闻都有了不一样的感受，都能让我思绪万千，有种来自心底的声音和感动，所谓的万物都在说法就是这样子吧，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老家于我意味着太多，小山小河，山林田野，发展变迁，都让我牵挂，似不可分割。每次回到老家，我都会爬到平房顶上，眺望东山西岭、天空流云，近观四邻宅院、人来人往；漫步阡陌，感受鸡鸣犬吠、街谈巷语，细察鸟语草木、点滴变迁。这次回去又站到房顶上，静静看着一墙之隔的西院邻居家破落的小院。他家孩子喊我叔，其实就差四岁，小时候他经常爬树翻墙到我家找我玩，后来因为地势低洼，夏雨老往家灌，父亲数次垫高地基，院墙也跟着加高了，这样我家更比他家高出不少。慢慢地，我这边一直求学离家在外，大侄子初中、技校、混社会、家里蹲，找个媳妇结了婚，老两口、小两口一家常年在外打工，整个院子基本废弃不住人了，就交给大侄子80多岁的奶奶照看。老太太养了一群羊、鸡、两条狗，每天过来喂两次。高高的院墙隔着这么近的两家，大家又都在外谋生，日常更难相见了。夕阳西下，我站在房顶看着这一切，听着鸡鸣狗吠羊唤相杂，人畜相处其间，忽然觉得这一瞬间无比宁静和谐，有如《桃花源记》描述的一样。慨叹人生辛苦劳累，四处奔波，不就是为的一家生活安宁和谐吗？这团宁静和谐的气氛不就是生活该有的气息吗？！
几天后，父亲开着手扶拖拉机到废弃的打麦场里刨砂板子，拉点回去垫一下后院，我跟在后面去当个帮手，碰巧遇到上山放羊的羊倌夫妇，见我回来了，好似多年不见的老友有说不完的话。其实他们虽辈分上和我兄弟相称，年龄却跟我父母差不多，其实跟我也并不十分熟识，以前见面也就寒暄几句而已，但那天破天荒地聊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正装着车，三嫂从旁边路过上山，我看见了打了个招呼，她很惊讶地问道：你还认得我吗？随后就家长里短地聊了起来，没多会离开去往山脚下找三哥去了。三哥放羊处离我也就三百米，远远我就看见三哥从山脚下走过来，特地走到我们旁边热情地打招呼，席地而坐攀谈起来，不顾父亲有意无意地驱赶，滔滔不绝诉说着自己曾经为生计给别人放羊，赶着羊群闯荡省内外，甚至去过南京；为帮助另一家放羊的邻居找回走丢的几只大公羊，深夜赶回去扣门告知；前几年南方洪灾，村里号召捐款的时候，自己虽然穷困，却依然慷慨解囊，仁义之心，朴实无华。但即便这样辛苦，依然遭遇无常灾祸，大女儿辛苦打工赚了八万块钱，被传销骗走，自己亲往湖南讨要无果；二女儿遭遇车祸好像盆骨处骨折，养了好长时间才好；前年小儿子又出车祸，骑电动车的时候撞上了路边手扶拖拉机车斗，膝盖严重受伤，拄了一年多的拐，家里刚盖上新房，满心指望娶儿媳妇，现在没有媒人上门了。三哥边说边拿小棍附和敲打着地面，仿佛命运对他的无情鞭挞，又似对坎坷波折不解的叩问，更像是满腹苦水开闸泄流。此情此景，悲悯之心油然而生，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试图开导鼓励他，可能是我当时的切入点不对吧，最终以尴尬收场。生活还得继续，诉完衷肠还得放羊。宁静和谐何尝不是他漂泊大半生的希冀呢！
每次返乡如果时间充裕，我还是想和老同学聚一下的，疫情三年不见，这次当然少不了这个环节。临走时候约了老马老赵，他们在当地有名的一家羊肉汤馆盛情招待了我。在临沂工作的老马这两年买了车，生了二胎，生活平静幸福；老赵的蔬菜生意虽辛苦，疫情期间也还不错，铺面也越来越大了，还有线上发展的计划。吃完饭，同学提出要亲自开车送我去车站，等车的空我看着路边霓虹闪烁，饭馆里座无虚席，热闹欢乐，这满满的烟火气让我很感觉亲切很享受，也是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样子。
还有四叔家堂弟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了，在中心城区买了120多平的大房子。想着周围亲朋好友的日子都越过越好，而我老家还是那几个破沙发和破衣柜，北京的家里也还是那几件旧家具，六年来物质生活没有实质改善，顿觉惭愧不已，愧对父母妻女的爱和期待。2020年的时候我写过一篇《生活处处是道场》，也是真情发露，用意与此篇接近，但其实后来我做的依然还是不好，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吧，此番返乡见闻让我发觉自己原来偏离生活如此严重，其实我一直在封闭自己，逃避生活的各种交际，忽视了妻女的感受，把生活、家庭关系搞得冷漠、乏味。如果我没有返乡，不走出之前的封闭圈，没有看到圈外的那人那景，没有以之为镜反观自己，我应该依然我行我素，执迷于自己的小世界，逃离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也不管孩子，在次卧躲清净，把念佛诵经当修行，自认觉悟高人一等，知音难觅，常觉妻子不理解自己，和自己不同频，甚至误认家人为修行羁绊，真不敢想象这样继续下去，生活将会成为什么样子。我想对于在家人而言，先把日子过好，能让自己和家人体会到平静中的幸福快乐，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中修身养德，不虚度时光，就足够了！回京后当天晚上我向妻子说出了这些感想，表达了歉意，决定回归生活，要以生活为中心。
五柳先生有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2019年我曾写过一篇《已过而立初回首》，其中即用此句以表自己醒悟三十多年不明因果，随波逐流，做下诸多错事；而今发现此句依然适用，自己还是有需要改正的地方，而修身不就是不断找出自己的毛病把它改掉吗？所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其实犯错也好，偏执也罢，只要用心体察，善于反思，都会遇到能够修正提升自己的善缘的。缘分也无需刻意找寻，所谓自然得真机，一切顺其自然发生，随缘面对即可。
附：
自 题
悠悠六年实不堪，竟认自闭作修仙，
无常阅尽烟火在，方将生活归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