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乘带着哭腔的广播撕裂了头等舱的宁静,陆亦珩一把扯下了眼罩。
是位戴着昂贵手表的老人,面色已是骇人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我是医生。”
陆亦珩解开安全带,他的声音在骤然死寂的机舱里清晰地传开。
接下来是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半小时,当飞机开始下降时,陆亦珩的衬衫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老人的脉搏终于恢复了,虽然依旧昏迷,但最危险的关头似乎暂时过去了。
飞机平稳落地,舱门缓缓打开,陆亦珩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以为至少会听到一声简单的道谢。
可等着陆亦珩的,是黑压压堵在廊桥口的30多个黑衣保镖。
老人的儿子走上前,没看陆亦珩救人的手,只递过来一份厚厚的合同。
“签了它,5亿8千万就是你的。”
01
当广播里响起急促而颤抖的呼喊时,陆亦珩正戴着眼罩在头等舱浅眠。
“各位乘客请注意,现在飞机上有一位旅客突发急病,急需医疗协助,请问有哪位乘客是医护人员吗?”
他几乎是立刻摘下了眼罩和耳机。
叫喊声是从前方不远处传来的,那里已经聚拢了几个人影,空乘人员的身影在其中显得慌乱。
一位空姐正半跪在一个座位旁,对着座位上一位面色呈现出骇人青紫色的老人手足无措。
“我是医生。”
陆亦珩解开安全带,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的机舱里清晰可闻。
过道立刻被让了出来。
陆亦珩快步走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
老人看上去七十岁左右,身形清瘦,但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无声宣告着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此刻,这位身份显赫的老人生命体征正在急剧流失。
他双目紧闭,嘴唇紫绀,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陆亦珩将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脉搏细速且极不规整。
“飞机上有自动体外除颤器,快拿来!”
他没有抬头,直接对着乘务长说道。
“有!马上!”
乘务长转身向驾驶舱方向跑去。
陆亦珩的手指迅速定位,没有丝毫犹豫,开始进行胸外心脏按压。
“一、二、三、四……”
他心中默数,手上的按压沉稳有力,深度和频率严格按照急救标准。
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多年的历练,让他对这种与死神赛跑的高压状态早已习以为常。
整个机舱鸦雀无声,只有按压胸腔发出的沉闷声响和他平稳的计数声在回荡。
“医生,除颤器!”
乘务长气喘吁吁地抱着急救箱返回。
陆亦珩接过,迅速撕开包装,娴熟地将两片电极片贴于老人裸露的胸膛,一片在右锁骨下,一片在左腋前线。
仪器发出“嘀嘀”的电子音,开始分析心律。
“建议电击,正在充电,请所有人远离病人!”
陆亦珩立刻起身,双臂伸开拦住周围。
“请退后!”
“嘭”的一声闷响,电流穿过老人的身体,使其猛地向上弹动了一下。
陆亦珩随即再次跪下,继续按压。
这只是开始。
“他有没有心脏病史?平时服用什么药物?”
他侧头询问旁边一位面色惨白、像是秘书的年轻男子。
“董……董事长有冠心病史……口……口袋里常备速效救心丸……”
男子哆嗦着,从老人西装内袋中果真掏出一个小瓷瓶。
“现在不能用这个!”
陆亦珩只扫了一眼便断然否定。
“需要硝酸甘油片!或者阿司匹林也可以!”
速效救心丸成分复杂,对于急性心肌梗死,扩张血管的硝酸甘油或抗血小板聚集的阿司匹林才是更对症的选择。
这是医学常识,却也常常是普通人容易混淆的关键。
秘书手忙脚乱地在老人随身的手提包里翻找,终于找出一板药片。
陆亦珩接过,是阿司匹林肠溶片。
“把这片药嚼碎,含在舌下。”
他一边维持着按压,一边下达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亦珩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每一次有效的按压,都是在为濒死的心肌争取时间,在与不可逆的脑损伤赛跑。
除颤器再次发出提示音。
第二次电击完成。
陆亦珩的手指再次探向老人的脖颈。
“脉搏恢复了。”
他低语一声,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敢放松,这只是将病人从最危险的心室颤动中暂时拉回。
他让空乘取来氧气面罩为老人戴上,调节好流量。
然后,他转向乘务长,语气清晰而坚定。
“立刻联系地面塔台,我们需要优先降落,并要求救护车直接开到廊桥待命。”
“告知地面,患者疑似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经两次电击及药物处置,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病情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乘务长连连点头,迅速去执行。
直到机身开始明显倾斜下降,陆亦珩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被汗水浸透。
老人依然昏迷,但呼吸已平稳许多,脸上那骇人的青紫色也褪去了一些,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周围乘客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陆亦珩只是平静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用消毒湿巾擦拭双手。
对一个急诊医生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紧急处置。
他当时并未留意到,身后那位年轻秘书,正用手机快速发送着信息,脸上除了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飞机掠过云层,向着海州机场俯冲而去。
陆亦珩望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地面灯火,心中想的却是即将参加的全国心脏急救学术会议。
他期待与同行交流最新的研究成果。
机舱内的广播再次响起,提醒飞机即将降落,请乘客系好安全带。
陆亦珩顺从地系好,又将目光投向那位昏迷的老人。
老人在空乘人员的照料下,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但陆亦珩凭借经验知道,地面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至关重要。
他希望救护车已经就位。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一阵轻微的颠簸后,开始滑行。
乘客们纷纷活动身体,取出行李,机舱内恢复了些许嘈杂。
陆亦珩也拿起自己的随身背包,里面装着他的会议资料和个人电脑。
飞机缓缓停稳,廊桥对接。
舱门开启的提示音响起。
乘务长站在舱门边,向陆亦珩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陆亦珩微微点头示意,随着头等舱的其他乘客起身,准备离开。
他想着尽快赶到酒店,为明天的会议做准备。
然而,当他走出舱门,踏入连接机场的廊桥时,眼前的情景让他脚步一顿。
廊桥的出口处,黑压压地堵着一群人。
不是接机的人群,也不是普通的地勤。
是足足超过三十名身着统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壮硕男子。
他们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沉默地伫立在那里,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经济舱的乘客被这阵势吓得停在后面,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低响。
头等舱的乘客们也面露惊疑,停下脚步。
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这堵“人墙”的最前方。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
腕间一块理查德米勒手表,在廊桥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的面容与飞机上那位老人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迥异。
老人似深沉的海,而他,则像一座棱角锋利、寒气逼人的冰山。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头等舱乘客中扫视,最后精准地锁定在陆亦珩身上。
“是你救了我父亲?”
他开口,声音冷淡,听不出丝毫谢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陆亦珩点了点头,提着行李袋,打算侧身绕过他。
救人是职责所在,他不需要感谢,更不想卷入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纠葛。
“我叫周慕辰。”
年轻人身形微动,再次挡在了陆亦珩面前。
“我父亲是周瀚文,鼎曜集团的董事长。”
鼎曜集团。
这个名字在国内商界可谓如雷贯耳,是横跨地产、金融、科技等多个领域的巨无霸。
陆亦珩心下恍然,难怪有如此阵仗。
“周先生,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陆亦珩的语气保持平静,但耐心正在消磨。
“现在麻烦让一下,我还有事。”
周慕辰纹丝不动。
他身后,一位约四十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精明的男子走上前,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陆医生,您好。”
男子先是对陆亦珩礼貌颔首,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刀。
“我是鼎曜集团的首席法务顾问,鄙姓赵。”
“首先,我代表周家以及鼎曜集团,对您在飞机上对我集团董事长周瀚文先生的紧急医疗救助,表示……高度关注。”
他用了“高度关注”这个词,而非“感谢”。
陆亦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赵律师打开文件夹,将一份文件递到陆亦珩眼前。
文件首页,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异常醒目——《关于周瀚文先生私人健康管理及最高级别保密协议》。
“陆医生,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协议草案。”
赵律师的声音平稳无波,解释道。
“鉴于您已介入并掌握了周董突发健康事件的第一手情况,为确保后续治疗的连续性、专业性,以及与此事相关一切信息的绝对安全,我们诚挚希望聘请您,担任周董的私人健康顾问。”
他略作停顿,推了推眼镜,说出一句让整个廊桥瞬间陷入死寂的话。
“协议为期五年,总报酬为人民币五亿八千万元。”
“当然,这仅是基础服务酬劳,不包括可能基于特殊贡献产生的额外奖励。”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五亿八千万,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陆亦珩没有去看协议的具体条款。
他的目光从赵律师脸上移开,投向后面面无表情的周慕辰。
“我拒绝。”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赵律师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讶色。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依旧平稳。
“陆医生,我强烈建议您,先仔细审阅协议的全部条款。”
“这份文件,不仅仅是一份雇佣合同。”
“它更是一份……关于责任界定的说明文件。”
“您在万米高空,对我方董事长实施了包括电击在内的、具有相当风险的急救措施。”
“虽然从结果看暂时是积极的,但从法律角度看,整个救治过程存在诸多变量和潜在争议点。”
陆亦珩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感谢,是警告。
不是聘请,是封口。
他们担心的或许并非周瀚文的健康本身,而是这次突发事件可能引发的集团股价震荡、竞争对手的窥探,以及……万一事后出现任何问题时的法律风险。
这五亿八千万,既是购买他的专业技能,更是要买断他的沉默,甚至可能是预先锁定一个未来可能的“责任承担者”。
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情绪在他胸腔翻涌。
他仿佛看到了医者最大的无奈——拼尽全力从死神手中夺回生命,对方首先想到的,却是用金钱和法律构筑冰冷的高墙来进行防备和算计。
“你的意思是,”
陆亦珩一字一顿,声音也冷了下来。
“如果我不签这份协议,你们就要以‘操作不当’或类似理由,对我提起诉讼,是吗?”
周慕辰终于有了动作。
他上前一步,那股逼人的气势愈发浓重。
“陆医生,我们不喜欢任何不确定的风险。”
他缓缓说道,语调带着压迫感。
“五亿八千万,签了这份协议,你未来五年会过得非常轻松。”
“如果不签……”
他刻意停顿,目光锐利如冰锥。
“你未来的职业生涯,恐怕将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应付各种复杂的‘法律程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陆亦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
“法律程序?”
他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他看着周慕辰,对方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仿佛面对的不是父亲的救命恩人,而是一个亟待“处理”掉的商业隐患。
“周先生,赵律师。”
陆亦珩将自己的行李箱轻轻放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咚”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廊桥里格外清晰。
“我想有必要向二位简要说明一下相关的法律原则。”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赵律师镜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根据我国《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明确规定‘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这一条款,通常被称为‘好人法’或‘见义勇为免责条款’。”
“我在飞机上实施的所有急救操作,均是基于专业判断,且在无法取得患者本人或其代理人同意的紧急情况下,为挽救生命所必须采取的措施。”
“试图用‘操作不当’来施压,恐怕你们找错了依据。”
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更直接地面对着赵律师。
“至于你们反复强调的‘保密’要求。”
“保护患者隐私,是医生的基本职业伦理和法定义务,无需一份价值数亿的合同来提醒。”
“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在危急关头伸出援手的人,不觉得有失妥当吗?”
赵律师脸上的表情依旧控制得很好,但他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急诊科医生,对相关法律条文如此熟稔。
急诊科是医患矛盾的高发区,陆亦珩处理过的纠纷和潜在法律问题,恐怕比许多年轻律师经手的案子还要多。
不懂法,在如今的医疗环境下寸步难行。
周慕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似乎对陆亦珩引述法律不以为然。
“陆医生,法律是社会的普遍规则。”
他语带锋芒。
“但对于鼎曜集团而言,法律是可以被善加运用的工具。”
“我们拥有国内顶尖的法务团队,完全有能力将这件事,从‘紧急救助’,重新定义为‘在缺乏完备授权及条件下实施的高风险医疗行为’。”
“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足以毁掉你现有的一切。”
话语如淬毒的刀,精准地刺向医生最珍视的职业声誉和未来发展。
“你这是在威胁我?”
陆亦珩的声音已降至冰点。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并给你一个更明智的选择。”
周慕辰寸步不让。
“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拿着这笔钱,履行协议,你可以安稳地成为一名亿万富翁。”
“或者,你可以坚守你口中那套‘职业伦理’,然后等待法院的传票。”
他身后那三十余名保镖,如同沉默的雕塑,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随着双方对话的火药味渐浓而愈发令人窒息。
附近的旅客已被机场安保人员引导至稍远区域。
这段廊桥,仿佛成了一个与外界短暂隔离的对峙之地。
陆亦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他明白了,与眼前这些人讲道理、论情理,是徒劳的。
在他们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利益权衡、风险控制和权力运作。
“好吧。”
陆亦珩忽然改变了语气。
“那份协议,我可以看看。”
周慕辰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掌控者的弧度。
赵律师立刻再次递上文件夹。
但陆亦珩并未伸手去接。
“在审阅这份合同之前,”
他的目光扫过周慕辰和赵律师。
“我必须先确认我的‘病人’目前的具体情况。”
“作为在飞机上实施首诊急救的医生,我有权利,也有责任,了解他被送医后的后续进展,并与接诊医生完成正式的病情交接。”
“这是标准的医疗流程,也是我的职业责任所在。”
“你们无权阻止我履行这份责任。”
周慕辰的脸色骤然一沉。
“我父亲的情况,自有顶级专家负责,无需你过问。”
“不,我必须过问。”
陆亦珩斩钉截铁地反驳。
“在完成正式的医疗信息交接之前,从医学伦理和程序上,他依然是我的病人。”
“如果因为你们的阻挠或延误,导致他的病情出现任何不利变化,这个责任,你们承担不起,鼎曜集团也绝对承担不起。”
他将赌注押在了对方对周瀚文病情的极度紧张和重视上。
果然,周慕辰与赵律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犹疑。
陆亦珩在飞机上表现出的专业能力,他们是间接见证的。
此刻他坚持履行医疗交接职责的态度,反而让他们有所顾忌。
“赵律师,”
陆亦珩看向那位法务顾问。
“你是法律专业人士,应当清楚,阻碍医生进行必要的医疗信息交接,若因此造成严重后果,这在法律上可能构成何种性质的行为。”
赵律师的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他当然知道。
这极有可能被认定为间接故意或重大过失,责任非同小可。
双方陷入了僵持。
陆亦珩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慕辰身上散发出的怒意,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继承人,显然对他一而再的“不驯服”感到恼火。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周慕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迅速接听。
“爸……您醒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周慕辰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混杂着不甘、疑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如释重负。
他挂断电话,深深地看了陆亦珩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我父亲要见你。”
他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现在,立刻跟我走。”
他猛地转身。
那堵由黑衣保镖组成的“人墙”,仿佛得到无声指令,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条通向未知境地的通道。
陆亦珩提起自己的行李箱。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车队驶出机场,融入海州繁华的夜景车流。
陆亦珩坐在一辆黑色宾利轿车的后排,车窗是深色的单向玻璃,从内可清晰看见外界流光溢彩,从外则窥不见车内分毫。
周慕辰坐在他对面,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审视的、评估货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赵律师坐在副驾驶位,通过后视镜,同样在无声地观察。
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病人被送到哪家医院了?”
陆亦珩主动打破沉寂。
周慕辰恍若未闻。
赵律师回过头,语气公式化地回答:“陆医生请放心,我们已经为董事长调动了国内最顶级的医疗资源,您很快就会亲眼见到。”
“我需要知道具体是哪一家医院,以及接诊医生的姓名和职称。”
陆亦珩坚持道。
“我需要将我掌握的第一手病情信息,包括在飞机上观察到的心律变化细节、用药后的即时反应、电击的确切次数和能量,完整地移交给接诊团队,这是对患者安全最基本的负责。”
他这种执着于专业流程的态度,让周慕辰感到一阵烦躁。
“陆医生,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周慕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你现在不是去和你的同行做工作交接,你是去接受我父亲的亲自会面。”
“在我眼里,他首先是一位我需要对其生命负责的患者,其次才是鼎曜集团的董事长。”
陆亦珩毫不退让地回应。
“如果你安排的医疗团队因为信息缺失,做出错误判断,导致病情恶化,最终责任由谁承担?”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周慕辰最敏感的神经。
他脸色阴沉,紧抿嘴唇,却无法反驳。
因为他深知,陆亦珩说的是事实。
他可以不在意陆亦珩的感受,但绝不能拿父亲的生命安危冒险。
“……在海州瑞新医院,国际医疗部。”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地点。
陆亦珩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瑞新医院,的确是国内顶尖的综合性医院,其国际医疗部以设备和专家汇集著称。
看来周家确实动用了顶级的医疗资源。
然而,车队并未径直驶向瑞新医院所在的区域,而是在外滩附近一栋看似低调的灰色建筑前缓缓停下。
建筑外观朴素,没有任何显眼标识。
“下车。”
周慕辰命令道。
陆亦珩跟随他们走进大楼,内部景象却与外观截然不同,极尽奢华之能事。
他们乘坐一部需要专用密钥卡才能启动的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眼前的景象让陆亦珩微微一怔。
这里并非会所,而是一个规模不大但设备极其先进完善的私人医疗中心。
从最新型号的CT、MRI,到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乃至标准极高的层流手术室,一应俱全。
墙上的专家介绍栏里,照片和名字都属于国内心脑血管、重症医学等领域公认的权威泰斗。
这里,俨然是周瀚文个人的“医疗堡垒”。
一位身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医生迎面走来,胸前名牌写着:顾泓铭,首席医疗顾问。
顾泓铭教授,是国内心脏病学界的泰山北斗,陆亦珩读书时使用的教材编者之一。
“顾教授。”
陆亦珩出于敬意,主动问候。
顾教授对他礼节性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周慕辰,神色异常严肃。
“周先生,董事长的初步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心肌酶谱显著升高,心电图也提示急性前壁心肌梗死,但是……”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但是什么?”
周慕辰立刻追问,声音绷紧。
“他的冠状动脉造影结果显示,主要血管……几乎没有任何有意义的狭窄或堵塞。”
顾教授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困惑。
“影像结果与他的临床症状和血液指标严重不符。”
“这不符合典型急性心梗的病理表现,更像是……某种强烈的、一过性的因素严重干扰了心脏功能。”
陆亦珩的心陡然一沉。
不是典型的冠心病发作,意味着病因可能更加复杂、隐匿,甚至危险。
“当时在飞机上,具体是什么情况?”
顾教授的目光转向陆亦珩,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你是第一处置者,请务必详细、准确地描述你看到和所做的一切。”
陆亦珩立刻收敛心神,用最精炼专业的语言,将飞机上从发现病情到完成急救的整个过程,包括每一个关键时间点、患者的生命体征变化、所使用的药物剂量和方式、除颤器的分析结果与电击参数,毫无遗漏地复述了一遍。
顾教授听得非常仔细,时而微微颔首,时而陷入沉思。
“出现了两次室颤,使用阿司匹林后恢复窦性心律……你现场的处置及时且规范,无可指摘。”
他先给予了肯定,但话锋随即一转。
“问题恰恰在于此。”
“典型的冠脉急性闭塞导致的心肌梗死,虽然也可能引发室颤,但像这样来势如此凶猛、反复发作,又在干预后相对迅速稳定的情况,并不常见。”
“陆医生,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那么典型的细节?任何细微的异常?”
顾教授的目光紧紧锁定陆亦珩,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
陆亦珩闭上了眼睛。
机舱内的场景再次在脑海中回放,这一次,他强迫自己跳脱出急救者的身份,以更抽离、更细致的观察者角度去审视。
光线、气味、声音的细微差别……老人面部表情的每一丝抽搐,皮肤的色泽变化,肢体摆放的姿态……
忽然,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片段浮现出来。
当时为了贴电极片,他快速解开了老人的衬衫,在触碰其身体时,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异于常人体温的微凉感。
而更关键的是……
他猛地睁开眼。
“是指甲。”
陆亦珩语气肯定。
“我给他做检查时,曾短暂触碰过他的手,印象中,他的指甲末端,似乎有一道非常淡的、横向的白色条纹,当时情况紧急,我以为是老年性变化或既往营养问题痕迹,没有深究。”
“另外,靠近时,我隐约闻到一丝很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有点苦,又有点金属感,但我当时以为是机舱空气、老人自身的古龙水以及电击后产生的微量臭氧混合的味道。”
顾泓铭教授的脸色,在听到“指甲”和“特殊气味”描述时,骤然剧变!
“白色横纹?你确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我有八成把握确定看到过那样的纹路。”
陆亦珩谨慎但肯定地回答。
“至于气味,非常微弱,我不完全确定,但那种混合苦杏仁和金属的感觉,很特别。”
周慕辰和赵律师虽然听不懂全部医学术语,但从顾教授骤变的脸色和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中,他们敏锐地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顾伯伯,那白色条纹是什么?那气味又意味着什么?”
周慕辰的声音已经绷成了钢丝。
顾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周慕辰,而是死死盯着陆亦珩,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骇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然后,用一种极其沉重、几乎一字一顿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