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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时已成过往

锅炉房轰隆的闷响,是记忆里最顽固的低音。那声音穿过二十年光阴,依然能在某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准时在我耳蜗深处复活,带着铁锹

锅炉房轰隆的闷响,是记忆里最顽固的低音。那声音穿过二十年光阴,依然能在某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准时在我耳蜗深处复活,带着铁锹铲煤的刮擦声,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混杂着煤灰、铁锈与廉价烟草的气味。

我少年时的家就在那排外墙是红砖内部是木质结构的筒子楼二楼,窗子斜下方,正对着锅炉房低矮的水泥门洞。门洞永远敞着,像大地一道黑色的伤口,吞吐着浓烟与热浪。张师傅是那里的司炉工,一个活在厂区背景里的影子。

他总坐在门口那只磨得发亮的破木凳上,佝偻着背,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河床上的石头。脸上总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煤灰,衬得那双眼睛亮得突兀,看人时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像能穿透一切,望向某个极其遥远、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地方。他最常做的事,就是朝着厂区大门的方向,一看就是很久。手指间夹着最劣质的那种卷烟,烟雾与锅炉房的蒸汽混在一起,袅袅上升,最终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我们那时是大院里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血管里流淌着过剩的荷尔蒙和廉价的英雄幻想,如果要归因我想是深受当年电视剧的影响,带天线的电视机里整天播放的是包青天、戏说乾隆、精武陈真等等。我们呼啸着从他面前跑过,故意把石子踢进煤堆,或是模仿着大人粗鄙的腔调喊他“张闷子”。他从不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那捏着烟卷的手指,会微不可察地收紧一分。他的沉默,在我们眼里成了无趣,成了懦弱的证明。

关于他的流言,如同锅炉房角落里永远扫不净的煤屑,版本各异。最流行也最让我们不屑的一种,是说他在“文革”前有个相好,是个“成分”很好的姑娘。运动来了,他家里出了事,为了不连累那姑娘,他自己掐断了联系,主动要求到这最脏最累的锅炉房来,把自己活埋进了煤堆里。

“为了个女人?至于吗?”我们聚在废弃的水塔上,对着晚霞吐着烟圈,语气里满是轻蔑。“换了我,早就带着她跑了!天大地大,哪儿不能活?”我们热烈地争论着私奔的路线,仿佛爱情是一场只需要勇气和地图的冒险。张师傅的枯守,是我们青春叙事里最不愿理解的一页——那太灰暗,太憋屈,太不“爷们儿”了。

我与他的世界第一次产生交集,是因为一本掉进煤堆的书。

那是个深秋的傍晚,风已带着哨音。一本软塌塌、封面几乎要从书脊上脱落下来的《普希金诗选》,被风吹着,翻滚着掉进了黑黢黢的煤堆边缘。我下意识地捡起来,拍打着封皮上沾染的黑灰。一个影子倏地罩了下来。张师傅不知何时已从凳子上站起,动作快得让我一惊。他一把从我手里将书“夺”了过去——那动作的急切里,有种近乎失态的保护欲。他没有看我,只是用他那双结满煤茧、指缝里嵌着黑泥的大手,极其轻柔、极其仔细地拂拭着封面,又翻开书页,检查里面是否沾了污迹。昏黄的光线下,他低垂的眼睑,微微颤抖的嘴角,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不像在对待一本破书,倒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失而复得的圣物。

“你的书?”我问,声音在巨大的锅炉轰鸣里显得细小。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叹息。过了许久,他才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惕,有一丝被打扰的愠怒,还有一点点……仿佛秘密被窥破的狼狈。“……是。”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开始偶尔往锅炉房跑。那里冬天是冰窖里唯一的暖炉,夏天则是蒸笼外的避难所。更重要的是,那里有种被世界遗忘的安静,一种与外面口号喧天、热火朝天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停滞感。他默许了我的存在,有时甚至在我写作业时,递过来一个烤得焦黄喷香的红薯。他的工具箱最底层,藏着一个小小的世界:除了那本《普希金》,还有一本掉了封皮的《宋词选》,一本卷了边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书页间,偶尔会夹着一两片压得平整的叶子,或是褪了色的糖纸,像时光书签,标记着无人知晓的过往。他从不提起它们的故事,我也识趣地不问。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特的、沉默的默契。

只有一次,炉火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舌舔舐着炉膛,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沟壑纵横的旱地。他盯着那跳跃的火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轰鸣吞没,似是对我说但更像是喃喃自语:

“我答应过她,等村口那棵老枣树再开花的时候,就回去接她。”

我心头一跳,屏住呼吸,不敢接话,生怕惊散了这难得的倾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句话只是我的幻听。然后,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盘旋,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一个个烟圈飘散,他的眼神更加涣散,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间,落在了某个开满枣花的村庄。

“她叫婉秋。”他又说,这次更像自言自语,“名字像秋天的水,又清又凉,又软……”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不可闻。

我鼓起勇气,小声问:“那……后来呢?你去接她了吗?”

他像是被这句话猛地从梦境里拽了回来,浑身不易察觉地一震。方才那瞬间的柔和从他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僵硬。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痛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然后,他狠狠地、一口接一口地抽起烟来,直到烟头烧到指尖,烫得他一哆嗦,才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碾得粉碎。

他重新变成了那块石头。那个下午的只言片语,成了我们之间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关于“她”的交流。但那惊鸿一瞥的碎片,却让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心中背负的,或许远比我们臆想中“为爱牺牲”的浪漫故事要沉重、复杂得多。只是那时的我,很快就被学习的压力、离家的憧憬和外面那个正在剧烈变化的世界吸引,这点模糊的感觉,像煤灰一样,被青春的热风吹散了。

大学,工作,在都市的霓虹与尘嚣里安身立命。我恋爱,分手,在职场沉浮,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懂得了权衡利弊,也见识了命运翻云覆雨的手。我开始明白明白,人生不是少年时想象的非黑即白,很多选择背后,是时代的洪流、家庭的重负、个人的局限织成的密网,挣扎其中,并非都能快意恩仇。偶尔,在应酬宿醉的清晨,或是被地铁拥挤的人潮推搡时,张师傅那双望向厂门外的、亮得奇怪的眼睛,会毫无征兆地闪回。但我总是摇摇头,把它驱散,归咎于疲惫或乡愁。

去年冬天,母亲在电话里的闲聊,像一枚迟到了二十年的子弹,正中我的眉心。

“还记得锅炉房那个张师傅吗?走了。肺上的毛病,拖了很久,没熬过这个冬天。走得很冷清,没什么亲人在跟前。厂里几个老伙计帮着料理的后事……唉,也是个苦命人。对了,整理他东西时,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个生锈的铁盒子,宝贝似的藏着。打开一看,哪有什么金银财宝,就一沓用油纸包着的旧信,还有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个啥呢?”

母亲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话筒仿佛有千斤重,手臂僵硬。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空洞的呼吸声,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那种感觉,像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里惊醒,心口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喘息都牵扯出尖锐的疼痛。

我请了假,几乎是逃离般回到了那座早已衰败的故乡小城。

大院更加破落了,高大的烟囱不再冒烟,一层车间门窗铁锈斑斑,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疯狂钻出。锅炉房还在,门洞像一只瞎了的、黑洞洞的眼睛。张师傅的墓在城郊一处荒僻的山坡上,小小的墓碑简陋得近乎寒酸,只有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冰冷地刻在粗糙的石头上。冬日的北风毫无怜悯地呼啸而过,卷起沙尘和枯草,抽打着一切。

我把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一束花放在碑前。是在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花店买的,一束淡黄细碎的“金合欢”,店员说它像“迷你桂花”,有清香。我知道这不对,这个季节没有枣花,我也从未见过他口中的枣花。这束替代品,在苍茫的荒野和呼啸的寒风中,显得如此苍白、徒劳、格格不入。

母亲托人转交给我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沉甸甸的。“厂里老王他们几个,说你以前老去锅炉房,也算……算个念想。他们不识字,觉得交给你合适。”

我在冰冷的地上坐下,背靠着粗糙的墓碑,慢慢拆开包裹。熟悉的《普希金诗选》滑了出来,比记忆中更加破旧,书脊用白色的医用胶带粘了又粘。下面是一沓用细细的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得信。我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解开了绳结。

信纸是不同年份的,从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抬头的信笺,到普通的横格纸,再到后来带花香味的彩色信纸。字迹清丽工整,属于一个叫“婉秋”的女人。时间从1970年,断断续续,一直写到1990年。

最初的几封信,字里行间满是年轻的热切与不安。“成分”“审查”“交代”这样的字眼频繁出现,像信纸上的荆棘。她写村里的枣树打了花苞,写夜里的思念像虫咬,写“相信组织,相信问题总能搞清楚”,写“我等你,枣树也等你”。

中期的信,语气变得沉重而坚韧。她父亲的病,家里的拮据,弟妹的前程……生活的砂石磨蚀着诗意的等待。但每封信的末尾,那个“等”字,依然倔强地存在着,只是笔迹有时会洇开一小团,像是被水滴打过。

后来的信,写在印着“某某纺织厂”字样的稿纸上。她提到了“经人介绍”,提到了“他人敦厚,对孩子尚好”,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只有偶尔一句“夜里教孩子念‘人生若只如初见’,他竟背下来了”,或是“路过书店,看到新出的诗集,站了很久”,才泄露出一丝水面下的暗涌。

最后一封信,只有半页纸,字迹有些虚浮:“……随军(孩子父亲转业安置)迁至省城,新址在背面。这些年,渐渐想通了许多事。你不来,定有你的万难,比我所能想象的,更甚。我不怨了,真的。只是若得自由身,路过故乡时,去看看那棵老枣树吧。它还在一年年开花,结的枣子,倒是一年比一年甜了。”

信封背面,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地址,字迹已被岁月摩擦得近乎消失,只能依稀辨出街道名称。

我颤抖着手,翻开那本《普希金诗选》。书页间,那朵早已枯成淡褐色、一碰即碎的枣花标本,还在原位。而在那句被无数人引用过的诗行旁——“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有反复描画、几乎将纸张划破的痕迹,那是他的笔迹。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水颜色深浅不一,蓝黑、纯蓝、甚至还有圆珠笔的油墨,显然跨越了很多年。字迹也从最初的工整锐利,变得后来的潦草虚浮:

「1970.冬. 组织结论下来了……敌我性质。她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我去找她,就是害她。我不能。」

「1972.春. 枣花又开了。二年了。梦里都是枣花的甜香,和她的眼睛。」

「1975.夏. 老王偷偷告诉我,她在村里,一直没嫁。傻!真是个傻女子!对不起……」

「1978.秋. 听说她父亲病重,急需用钱。我把攒了十年的粮票和工业券托人悄悄捎去,匿名。应该能顶一阵。我真是个懦夫!只敢做影子!」

「1980.冬. 今天扫雪,看见个女娃,扎着红头绳,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像她小时候……心口疼了一天。」“锅炉房敞开的方向,是她村子的方向。每天看看,也算见到了。”

「1982.春. 平反通知下来了。薄薄一张纸。我拿着它,在锅炉房坐了一夜。火熄了,浑身冰冷。我现在自由了,可我去哪儿?我去找她,说什么?说我耽误了她十五年最好的年华?说我现在是个一身煤灰、一无所有的老光棍?」

「1984.夏. 辗转听说,她嫁人了,是个转业军人,对她和孩子很好。好,这就好。眼泪流下来,是烫的。不是怯懦,婉秋,不是怯懦。是我这副样子,我这段历史,找到你,才是真的拖累你。我的污点,即使用一辈子锅炉房的火,也洗不干净了。」

「1987.秋. 咳得厉害,痰里有黑丝。也好。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锅炉房,挺好。火旺的时候,暖和,像……像那些有盼头的日子。」

最后一行,笔迹歪斜颤抖,淡得几乎消失,像一声耗尽气力的叹息:

「1992.冬(?) 婉秋,下辈子……枣树开花时……我……一定……准时到。」

风,不知何时停了。荒野陷入一种死寂的、庞大的安静。只有我的心跳,在耳膜上撞出雷鸣般的巨响。

我跪在冰冷的泥土上,额头抵着粗糙的碑石。那束金合欢,早已被风吹散,淡黄的花瓣零落飘洒在黑色的碑面、褐黄的坟土上,像一场寂静的、不合时宜的雪。

没有嚎啕。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被那只无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咙深处。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节制地奔涌而出,迅速在脸上冻成冰凉的溪流。喉咙里像塞满了燃烧的煤块,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扯出肺腑撕裂般的剧痛。

我曾经那样傲慢,那样轻浮地,用“懦弱”二字,为他的一生做了判决。我站在青春明媚的岸上,嘲笑深渊里那个不肯爬上来的影子。我以为的“不敢”,是他用脊梁扛了一生的“不能”;我以为的“退缩”,是他倾尽所有能给出的、最绝望的“守护”。他的守望,从来不是等待重逢的序曲,而是一场早已知道落幕的、漫长的凌迟。他把自己的心、自己的命,当作最后的燃料,投进时代的锅炉,烧成灰,压成渣,只为那一点或许根本传递不到的、想象中的余温,去烘暖另一个被迫远离的人生。

那些少年时笃信的、关于勇敢与牺牲的简单信条,在此刻彻底崩塌,碎成粉末,随风而逝。我坐在他的墓前,在时间的废墟上,终于听懂了那贯穿他一生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有些誓言,不必说出口才叫誓言。

有些奔赴,是把自己钉死在原地,目送你走向我再也无法抵达的光明。

有些爱,抵达的方式,是永不抵达。

而有些重逢,需要我用尽整整一生,跪在时光的废墟上,才能终于读懂,那墓碑上从未刻下的墓志铭。

不是怯懦。

原来……真的,不是怯懦。

泪水模糊中,我仿佛又看见他坐在锅炉房门口,佝偻的背影与暮色融为一体。劣质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荒野上最后一点倔强的、微弱的星火。

而远处, 林深处的枣花,正开成一片,寂静燃烧的、无边无际的雪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