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下的海城,灯火璀璨如倾倒的星河。滨江大道旁的“玺宴”宴会厅,更是被包裹在一片浮华的金色光晕里,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而昂贵的奶油蛋糕,甜腻得发齁。音乐声、笑声、酒杯碰撞声隔着厚重的玻璃门都能隐约听见,一股脑儿涌出来,混着江风里潮湿的水汽。
林晚晚就站在这片喧嚣的对面。
一条马路,隔开两个世界。这边是昏暗的人行道,路灯的光被茂密的香樟树叶切得支离破碎,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她身上还套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旧书包。与宴会厅门口那些香衣云鬓、珠光宝气的宾客相比,她像个误入此地的流浪者,或者,一个突兀的标点符号,硬生生戳在这华美乐章最不该停顿的地方。
她没动,只是静静看着。看着旋转门一次次吞吐出精心打扮的男女,看着门口巨幅婚纱照上,父亲林国栋穿着挺括的黑色礼服,笑得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而他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妆容精致、同样笑靥如花的女人——周莉。照片旁立着的水牌上,烫金的字体写着:“林国栋先生&周莉女士新婚志喜”。
志喜。真是个好词。
书包带子勒得肩膀有些发疼,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一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文件。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好像还顽固地附着在纸张上,丝丝缕缕往她鼻腔里钻,混合着一种冰冷的、铁锈般的绝望。
下午从医院出来,天还是亮的,她捏着那份诊断书,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诊断结论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恶性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但情况不容乐观。医生后面还说了很多,关于分期,关于可能的治疗方案,关于生存率,声音平和却残酷。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很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医生”,然后就走出了诊室。异常平静。
平静之下,是轰然坍塌的整个世界。她才二十岁,大学刚读到一半,人生这张画卷,明明才刚铺开一角,甚至没来得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就被判了死刑,还是立即执行的那种。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无法呼吸。然后,在这灭顶的窒息里,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竟然是:爸爸今天结婚。
多么讽刺。她的天塌了,而她的父亲,正在另一个地方,欢天喜地地迎接他的“新生”。
现在,她就站在他“新生”的门口。口袋里,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室友兼闺蜜苏晴发来的微信:“晚晚,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回宿舍?需要我过来吗?”
指尖冰凉,她慢慢打字:“不用,晴晴。我去我爸那边一趟,有点事。晚点联系。”
按下发送,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宴会厅飘出的食物香气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钝痛。她抬步,穿过马路,朝着那片金色的光晕走去。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门口穿着红马甲、戴着白手套的侍者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大概是见她径直往里走,气质也不像纯粹捣乱的,终究没有拦。
宴会厅里,气氛正酣。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洒在觥筹交错的人群身上。舞台中央,林国栋正搂着周莉的腰,两人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祝福和掌声。周莉穿着一身艳红的改良旗袍,勒出丰腴的曲线,脸上妆容完美,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的女儿,也就是林晚晚名义上的新姐姐周婷,穿着一身粉色小礼服,跟在旁边,巧笑倩兮,不断和熟识的宾客寒暄。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多么和谐的画面。
林晚晚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她穿过人群,所过之处,谈笑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是略带鄙夷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她太显眼了,与这里格格不入。
林国栋也看到了她。音乐还在继续,他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下,随即松开周莉,大步走了过来,眉头微微蹙起:“晚晚?你怎么来了?”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尴尬。
“爸。”林晚晚的声音很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她抬起头,看着父亲。他今天真的很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合体,是她记忆中少有的意气风发的样子。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家庭。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她从书包里,掏出了那份折叠起来的诊断书,纸张因为她手心沁出的冷汗而有些发皱。“我今天去医院了,检查结果……不太好。”她递过去,手指有些抖。
林国栋接过,狐疑地展开。周莉也走了过来,凑近看,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周婷跟在母亲身后,挑着眉,上下打量着林晚晚,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林国栋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关键的诊断描述,脸色变了变,先是震惊,随即眉头锁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抬头看向女儿,眼神复杂,有惊疑,有震动,或许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计划的烦躁。
没等他开口,周莉忽然一把将诊断书从林国栋手里抽了过去。她扫了一眼,鲜艳的红唇撇了撇,然后,在林晚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双手捏住纸张边缘——
“撕拉——!”
清脆的撕裂声,在这个音乐暂歇的间隙,显得格外刺耳。诊断书被她轻而易举地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她撕得很用力,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撕碎的纸片像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晦气!”周莉的声音又尖又利,穿透了短暂的寂静,清晰地传到附近每个人的耳朵里,“林晚晚,今天是我和你爸大喜的日子!你搞这一出给谁看?拿张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破纸,装病?想骗谁呢?是不是你亲妈那边教你这么干的,想来讹彩礼钱?还是想让你爸心软,多给你留点嫁妆?我告诉你,少做梦!”
她将手里最后的纸屑狠狠往地上一掷,拍了拍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周围的宾客发出低低的哗然,交头接耳,目光在林晚晚、林国栋和周莉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看热闹的兴味。
林晚晚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看着周莉那张因为愤怒和鄙夷而有些扭曲的、精心描画的脸,看着父亲林国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没有看地上的纸屑,也没有看她,只是伸手,轻轻揽住了周莉的肩膀,低声说:“好了,小莉,这么多人呢,别闹了。晚晚可能……可能是弄错了。”
弄错了?
林晚晚的心直直地坠下去,坠进无边无际的冰窟里。那纸上的诊断,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医生严肃的表情,自己身体里隐约的不适和持续的低烧……都是“弄错了”?
周婷也嗤笑一声,挽住母亲另一只胳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妈,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大喜的日子,别让她搅和了。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林国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重新看向林晚晚,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晚晚,你先回去。有什么事,等今天过了再说。听话。”
他的“听话”两个字,像最后两根针,扎进了林晚晚早已麻木的心脏。疼,细密而尖锐。
她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将她扛在肩头看烟花、会因为她考了满分而高兴地买蛋糕的男人,此刻站在他的新妻子和新女儿身边,用眼神恳求她离开,不要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圆满”。
周围的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事不关己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没有眼泪。一点都没有。只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慢慢地,弯下腰,在一片狼藉中,一片片捡起那些诊断书的碎片。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捡拾什么珍宝。碎纸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她也毫无察觉。
捡完最后一片,她直起身,将一把碎纸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林国栋、周莉、周婷,掠过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背脊挺得笔直,脚步甚至没有一丝踉跄。
身后的音乐又响了起来,欢声笑语重新涌起,迅速淹没了她离去的背影,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还残留着几点未被清理的、极其细微的纸屑,和一两滴几乎看不见的、迅速干涸的暗红。
走出宴会厅,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世界陡然安静。江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灌进她单薄的卫衣,激起一阵战栗。她攥着那把碎纸,指尖的血沾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没有回头。
她沿着滨江大道漫无目的地走,灯火通明的游轮在漆黑的江面上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大概是苏晴不放心。她没接,也没看。
走到一个僻静的观景台,靠着冰冷的栏杆,她才摊开手。掌心的碎纸被汗水和血渍浸得模糊,上面的字迹支离破碎,但“恶性”、“肿瘤”、“晚期”这些字眼,依然刺目。她一点点,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手指颤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齐。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大颗大颗,滚烫的,砸在那些破碎的纸上,砸在她伤痕累累的手心。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原来不是不痛,只是那痛太深太重,被极致的冰冷和荒谬暂时封住了,此刻才汹涌地反扑上来,几乎要将她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脸上绷得发紧。江风把最后一点湿意也吹散。
她直起身,把那些再也拼不回的碎纸,连同心里某些同样破碎的东西,一起,用力扔进了滔滔江水。然后,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传来:“喂?”
“妈。”林晚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是母亲赵岚急切的声音:“晚晚?怎么了?声音这么哑?生病了?”
听到母亲声音里的关切,林晚晚鼻子又是一酸,但她死死忍住:“妈,我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以后……可能没法经常去看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说什么胡话呢?”赵岚的语气更急了,“是不是你爸那边……他又怎么了?还是那个周莉给你气受了?晚晚,你跟妈说实话!”
“没有,真没有。”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就是……学校功课忙,可能要住校一段时间。妈,你别担心。我挺好的。”
赵岚显然不信,又问了几句,林晚晚只是含糊应对,最后匆匆说了句“妈我先挂了,室友叫我”,便切断了通话。她怕再说下去,会彻底崩溃。
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晴的名字,发了条信息过去:“晴晴,帮我跟辅导员请个长假。家里有事,暂时不回学校了。别找我,让我自己待一段时间。放心,我没事。”
发送完毕,她关掉了手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变成了一种黏稠而缓慢的流体。林晚晚用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加上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在学校附近的老旧小区租了一个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朝北,终日不见阳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但她觉得挺好,安静,没人认识她,也没人打扰。
她没有再去医院复查。那张诊断书碎了,但结论刻在了脑子里。去不去,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多一些冰冷的仪器检查,多一些同样冰冷的数字和宣判。她拒绝那种赤裸裸的、被数据定义的死法。
身体的变化却无法忽视。低烧成了常态,乏力感如影随形,某个部位隐痛开始频繁造访,食欲消退得厉害。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皮肤失去光泽,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正在无可挽回地枯萎。
她开始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一个二十岁的女学生,能有多少身外之物?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大部分她都打了包,准备找个时间捐掉或者扔掉。唯有几样,她仔细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一张褪色的、边角卷起的全家福,那时候父母还没离婚,她还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母亲去年织给她的一条米白色围巾,针脚不算细密,但很暖和;苏晴送她的一个手工陶瓷杯,上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牵手的小人;还有……父亲很多年前送她的一支钢笔,很旧的款式,笔尖都磨秃了,她一直没舍得扔。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记忆的温度,暖的,凉的,甜的,涩的。现在摸上去,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开始写一些东西。有时是日记,断断续续,记录天气,记录身体的感觉,记录一些零碎的念头。有时是信,写给母亲的,写给苏晴的,写给……父亲的。写了很多,但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写完了,就锁进抽屉深处。
她也开始处理一些实际的事情。登录了很久不用的网上银行,查了查自己名下的账户。母亲离婚时坚持把一套小公寓过户到了她名下,是外婆留下的老房子,不大,地段也偏,一直租着,租金不多,但够她平时的生活费。卡里还有一点压岁钱和兼职攒下的积蓄,数目不大。她算了算,如果……如果她不在了,母亲没有退休金,身体也不好,这点钱,加上那套小房子的租金,或许能让她晚年稍微宽裕一点。她起草了一份简单的遗嘱,内容冰冷而清晰:名下所有资产(包括那套小公寓、银行账户余额等),全部由母亲赵岚继承。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日期。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生命流逝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昏暗的小房间里,看着窗外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巨大的、疲惫的虚无。
直到那天,她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看到了周婷。
周婷开着一辆崭新的红色小轿车,停在路边,正下车买水果。她穿着时髦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手指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正娇声跟摊主讨价还价,语气是惯常的那种带着优越感的随意。
林晚晚下意识想躲,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周婷一回头,也看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得意?
“哟,我当是谁呢。”周婷拎着一袋橙子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晚晚,目光在她消瘦憔悴的脸上和廉价的衣服上停留,“林晚晚?你怎么在这儿?还住这种地方?”她啧了一声,“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那天不是挺能装的吗?”
林晚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周婷似乎觉得无趣,又像是炫耀,晃了晃左手,那枚钻戒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刺眼:“下个月八号,我婚礼,在悦榕庄。哦,对了,”她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恶意的笑,“你爸说了,要把他现在住的那套大平层,还有郊区那套小别墅,都过户给我,当嫁妆。毕竟,我现在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女儿嘛。至于你……”她拖长了调子,“听说你妈那边也没什么钱,那套破房子,你自己留着当嫁妆吧,虽然估计也没人要。”
她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像一只得意洋洋的母鸡,转身扭着腰肢上了车,绝尘而去。
林晚晚站在原地,水果摊浑浊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江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呼啸而过,冰冷刺骨。
周婷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又慢慢地锯了一下。不很疼,但那种冰冷的、被彻底遗弃和践踏的感觉,丝丝缕缕,渗了进来。
她慢慢地走回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坐在桌前,她打开了手机。屏幕上弹出几条苏晴发来的信息,问她怎么样了,语气担忧。她没回,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然后,点开了某个直播平台的图标。
注册,登录,设置……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房间名称,她想了很久,打下一行字:“最后的礼物”。
没有预告,没有宣传。镜头对准她苍白消瘦、未施粉黛的脸,和身后简陋斑驳的墙壁。
起初,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误点进来的游客,好奇地停留,又很快离开。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直到有人注意到她异常的状态,在评论区问:“主播你怎么了?脸色好差,生病了吗?”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对着镜头,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大概算是一个笑。
“嗯。”她说,声音干涩,“生病了。快死了。”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波澜。评论区开始滚动。
“真的假的?别吓人啊!”
“主播看起来是挺虚弱的……”
“什么病啊?去医院看了吗?”
她没回答具体是什么病,只是断断续续,用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调,开始讲述。讲述那个诊断,讲述婚礼上的撕碎,讲述父亲的沉默,讲述继母和继姐的嘲讽,讲述身体一点点的崩坏,讲述独居等死的日子。没有哭诉,没有煽情,甚至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越是这种平静,越让人心头发冷。真实的生活,往往比戏剧更残酷。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悄无声息地攀升。一百,五百,一千……评论区从最初的质疑、同情,渐渐变得复杂。有人留下安慰和鼓励的话语,有人分享自己或亲友的抗癌经历,有人追问细节,也有人开始冷嘲热讽,说她是卖惨炒作,为了流量不择手段。
她一概不理。只是说,断断续续地说。有时说累了,就停下来,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眼神空茫。
“那你打算怎么办?”有人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观众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然后,她抬眼,看向镜头深处,那里映出她自己消瘦的轮廓。
“我继姐,下个月八号结婚。”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出去,“悦榕庄。很大的排场。我爸……会给她很多嫁妆。”
她顿了顿,嘴角又弯起那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大概,等不到那天了。不过,没关系。”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种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让屏幕前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直播断断续续进行了几次。她的状态一次比一次差,脸色灰败,有时说话会中途咳嗽,背过身去,肩膀耸动。但她坚持开着直播,像个冷静的纪录片导演,记录自己生命最后的、溃败的过程。
她不再提婚礼,不再提家人。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或者看着窗外,偶尔回答评论区几个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酝酿,等待着最终的爆发。
直播间的关注数悄然突破十万。各种猜测、议论甚嚣尘上。有人开始人肉她的信息,家庭背景、父亲的公司、继姐的社交账号……互联网时代,没有秘密。周婷那场即将到来的、备受关注的婚礼,也被扒了出来,与她直播间的“死亡预告”联系在一起,引发了更大的漩涡。
林晚晚看着那些纷乱的信息,面无表情。她只是在那份冰冷的遗嘱上,又添了一行字,然后,将遗嘱和房产证、银行卡等文件,一起锁进了抽屉。
下个月八号,越来越近。
她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咳嗽加剧,低烧不退,疼痛发作得更加频繁剧烈。她开始需要借助氧气瓶才能让呼吸稍微顺畅一些。那个小小的蓝色氧气瓶,就立在床边,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隔开生与死。
出租屋里,除了必要的物品和那个铁皮盒子,几乎已经清空,显出一种异样的整洁和空旷。
婚礼前一天晚上,她又开了一次直播。没有预告,但蹲守的人瞬间涌了进来。
镜头里的她,似乎梳洗过,换了一件干净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是母亲织的那件。但依旧掩盖不住形销骨立。她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在屏幕冷光下白得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冷的火。
“明天。”她对着镜头,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气短,但每个字都清晰,“悦榕庄。中午十二点。”
她没有说更多,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评论区疯狂滚动,有劝她的,有骂她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祈祷的……五光十色,光怪陆离。
她看了很久,久到氧气面罩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然后,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枕边那个旧铁皮盒子。
“晚安。”她说,然后,关闭了直播。
世界重归寂静。只有氧气通过湿化瓶发出的、单调而细小的气泡声,咕嘟,咕嘟,像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窗外,夜色如墨。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给深秋的城市镀上一层浅金。悦榕庄酒店门口,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豪车云集。巨大的婚纱照立在门口,周婷穿着奢华的白纱,依偎在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怀里,笑容灿烂。林国栋和周莉穿着得体的礼服,站在门口迎宾,脸上堆满了笑容,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恭喜。
喜庆,热闹,完美。
没人注意到,酒店对面街角绿化带的阴影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旧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
车内,副驾驶座上,林晚晚靠着椅背,鼻子里依然插着氧气管,管子连着后座上一个便携式的小氧气瓶。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加灰败,呼吸浅促,但眼睛死死盯着酒店门口那片喧腾的金色。
驾驶座上,是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苏晴。她紧紧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不时担忧地看一眼林晚晚,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是林晚晚主动联系她的,只说了时间和地点,让她来接。苏晴看到她的样子,当场就哭了,求她去医院,但林晚晚只是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苏晴知道,劝不动了。
“时间差不多了。”林晚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她拿起手机,点开直播平台,进入自己的直播间。没有预告,但开播的瞬间,在线人数便开始以恐怖的速度飙升——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无数人早就设定了提醒,在等待这一刻。
镜头对准了她的脸,和车窗外模糊的酒店背景。
她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然后,伸手,握住了那根透明的氧气管。
屏幕瞬间被疯狂的评论和礼物特效淹没。
“不要!”
“主播冷静!”
“快报警啊!”
“这是在哪儿?对面是悦榕庄?真的是她继姐婚礼?”
“天啊她真的来了……”
“氧气瓶!她拔了会死的!”
林晚晚对一切视若无睹。她看着镜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女人,忽然,极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冰层裂开的一道缝隙。
“各位,”她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带着嘶嘶的电流杂音,和氧气涌动的微弱背景音,“今天,是我继姐周婷,新婚大喜的日子。”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更困难了一些,胸口起伏明显。
“恭喜啊,周婷。”她对着镜头,也像是对着马路对面那片看不见的喧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然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向虚无中的某个人。
“爸,你也恭喜。”
话音落下。
她握着氧气管的手指,猛地用力,向外一拔——
“噗”一声轻响,氧气管脱离了鼻腔。湿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尘埃和深秋的凉意,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佝偻下去,脸色迅速由灰白转向一种可怕的青紫。
“晚晚!”苏晴失声惊叫,伸手想去扶她,却被林晚晚用尽全力推开。她的手抖得厉害,却死死举着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因窒息而扭曲、却依然带着那抹冰冷笑意的脸。
直播间彻底爆炸了。人数突破百万,评论区完全被惊恐、呼喊、哭泣的表情和文字刷屏,服务器似乎都在颤抖。有人录屏,有人截图,有人疯狂@网警和急救中心。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令人窒息的画面中,林晚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镜头,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对了……忘了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值钱的……就我妈留给我的……那套小破房子,还有……一点存款。加起来……大概……也就够买你十个新郎吧?周婷……我的好姐姐……这份‘遗产’……你喜欢吗?”
她剧烈地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青紫的脸上,那抹笑容却诡异地扩大,混合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然后,她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手机滑落在车座上,镜头歪斜,对准了车顶。只能听到她破碎的、艰难的呼吸声,和苏晴压抑的、崩溃的哭泣。
世界,在屏幕内外,仿佛都静止了一秒。
然后,更大的声浪即将掀起——
然而,就在这死寂与爆发临界的一瞬。
“叮咚。”
一声清脆的、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消息提示音,从滑落的手机里传出。因为离麦克风很近,这声音被清晰地收进了直播。
紧接着。
“叮咚。叮咚。”
又是连续两声。
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意识开始涣散的林晚晚,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滑落在腿边的手机屏幕。
屏幕因为新消息的涌入而亮起。
最上方,是一条刚刚弹出的、来自通讯录备注为“市一院张医生”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却像一道最刺目、最荒诞的闪电,劈开了车内濒死的绝望和屏幕前百万人的疯狂:
“小林,万分抱歉!刚核实完,你的病理报告和另一位同名患者的搞错了!你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是良性的!看到请速回电话!重复,你的报告拿错了!是良性的!!!”
“……”
时间,空间,喧嚣,痛苦,恨意,谋划……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行字面前,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