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爸爸的遗产，我捐给城郊寺庙了。”

妈妈捻着佛珠，语气平常。

我刚擦桌子的手猛得一顿，扶住桌沿：

“妈，您说什么捐了？”

“爸爸留下来的那笔遗产呐。”

她头也没抬，“一共一百万，我捐给城郊的寺庙修缮基础设施了，积德行善。”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荒诞又心寒，我前两天跟她说，我拿到了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学费差五十万。

她跟我说“年轻人吃亏是福，要学会勤工俭学。”

“这份‘福气’，我消受不起。”

我转身往门口走。

她手中的佛珠顿停，厉声喝道：“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从今往后，你的功德你自己修，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1

两天后大伯把我拦在去学校的路上。

“清清，你妈说你要跟她决裂？”

我语气平静，答道：

“是。”

大伯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严厉：

“你爸刚走，你妈一个人生活，你忍心把她抛下吗？”

我保持沉默。

“你妈说就因为她把你爸爸的遗产都捐给寺庙了，你就摔门而出……”

我没等他说完，开口道：

“大伯，我拿到国外知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那很好啊，恭喜你。”

“但是学费和生活费昂贵，我勤工俭学攒了二十万，还差五十万。”

大伯没说话。

“前两天我高高兴兴的拿着录取通知书跟她报喜，希望她资助我的学费，我说去A大学建筑，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她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年轻人吃亏是福，要学会勤工俭学。’”

大伯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都不跟我商量，把爸爸的遗产100万全捐了。”

“这……”

“大伯，我大学学费每个学期一万多。”我摇头苦笑，“四年大学，光是学费就是六七万”

“可是……”

“我也不是反对我妈想积功德捐钱给寺庙。”我说，“但她50万的学费都不愿意给我交，转头就把钱全捐给寺庙了。”

大伯拍着我的肩膀，安慰说：

“你理解一下你妈，她也是为了帮你祈福，让佛祖保佑你。”

“我理解她，那她有考虑过我吗？。”

“你什么意思？”

“我为了能考上这个大学，白天勤工俭学，晚上挑灯夜读，就差临门一脚了，学费没了。”

“她想做她的大好人，我不反对。”我说，“但以后我们的母女情分，也到此为止吧。”

我侧身走到大伯旁边，他拉着我的手，不放弃的说道：

“清清，你怎么能这样……”

我留给他一个背影，头也不回的走了。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我的手机响了

是伯母打来的。

“清清，你大伯都跟我说了。”

“嗯。”

“你是下定决心要跟你妈决裂了吗，你妈养你这么大可不容易啊！”

“我妈不容易，那我就容易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手紧了紧的。

摸着封面上烫金的大字。

“伯母，你知道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吗？”

“知道啊。”

“你小时候，整天嚷嚷着要去学建筑，要给你爸爸妈妈建一座全世界最漂亮的房子。”

“是啊，所以我就加倍努力学习……”

“我爸说，等我大学毕业了，他攒够了钱就让我去国外的大学。”

“等我大学毕业了，就送我去学建筑……。”

她不说话了。

“现在我爸出意外了，留下来这笔遗产。”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我妈捐了。”

“清清，你要懂事……”

“我懂事。”我说，“所以我不要那笔遗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告诉我妈，我跟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李清清！”

“过年也不会再回家。”

“你……”

“她就算是躺在病床上了，也别指望我会去看她。”我说，“我已经决定好了。”

“你忍心让你妈一个人孤苦无依吗？”

“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造成的。”我很平静，“她把钱都捐出去的那一刻，就应该考虑到后果。”

我一声不吭挂了电话，拿起书准备往图书馆赶去。

2

桌角的手机震动，震的我心烦意乱。

是我妈打来的。

我反手扣住，不想接。

闭馆时，已到了晚上十点多。

屏幕亮起，未读信息显示着：

“你好狠的心，你爸走了，你就丢下你妈我一个人是吧？”

我回了一句：“你二话不说把钱捐给寺庙的时候，有考虑过我吗？”

她没再回我。

我坐在寝室里，看着堆成山的设计稿和书。

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一只脚都要踏进我梦想中的学府了，这些年从高中起便开始进厂打工攒学费，攒了二十万，还差五十万。

妈妈把爸爸遗产全捐了，还怪我不管她。

我控制不住的身体颤抖，喉咙好像被刀子划了几下。

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似是想要把这些天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十几分钟后，我摸着胸口，稳了稳情绪。

打开电脑，进入A大的官网，发送邮件给校方，申请延迟一年报道。

明天开始，我要努力赚钱了。

50万学费，我自己赚。

我回家收拾自己的行李，妈妈捻着佛珠静静看着：

“小清，你一定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吗？”

“没错。”

“哪你马上毕业了，你住哪里去呢？”

“我会自己想办法，不劳您费心了。”

她攥紧拳头，往门板上锤了一下，佛珠砸在门板上，稀稀拉拉的反抗着。

“小清，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亲戚朋友肯定要戳你脊梁骨，说你不孝，爸爸走了，把妈妈一个人丢下”

我将衣服一股脑塞进行李箱，盯着她一字一句说：

“后果？”我看着她，“那你做事的时候有想过后果吗？”

“我有什么后果？”

“我为了考入国外的A大，省吃俭用，一个面包都要掰成两次吃，五六年来没买过新衣服。”

妈妈眼神躲闪，想张口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我的梦想就差临门一脚了，你却把我的学费捐了！”

“那是你爸的血汗钱！”她拔尖了声，“我是他的妻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没错。”我微笑着点头。

“所以我的未来和前途，也与你无关，你，也与我无关。”

“你什么意思？”

“以后我也不会再打扰你了。”

“李清清！”

我收拾完最后一件行李，准备离开。

“你……”

“你每个月不是还有四千退休金吗？我家教要上十几节课才能存到呢，而且是不吃不喝的情况。”

她气得用力扯着佛珠，表情狰狞。

“而且啊。”我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往外面走“你不是还有30万存款吗？”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上次叫我帮忙修手机的时候看到的。”我看着她，“100万捐了，自己还留着30万，心不够诚啊，还指望让菩萨保佑你啊？”

“那是准备用来养老的钱！”

“哦。”我点头，“那我的学费呢？”

她一时语塞。

“妈，你想要积德行善，我不反对。”我继续说到，“但你想要积德，为什么要用我的学费？”

“那不是你的钱！”

“对，不是我的。”我转身，“所以我，以后也不是你的女儿了。”

我打了一辆车。

妈妈站在门口，远远望着车开走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毕业了学校清人，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

我看着满地的行李和桌角的通知书愣神。

这时，伯母的电话将我拉回了现实。

“清清，你妈说你搬出去住了。”

“嗯。”

“你这是何苦呢？。”

我没回答。

“你这样做让你妈妈一个人怎么生活？”

“伯母，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你说。”

“如果我妈真的善心大发要帮助寺庙修缮，为什么不用那30万？”

她愣了一下，半晌才说：

“什么30万？”

“我妈她还有30万存款，但是不愿意拿出来给我交学费。”

“你妈妈或许有她的苦衷呢？”

“按理说，我爸留的遗产也应该有我的一份，她不跟我商量就全部捐了，自己的存款偷偷留着。”我无奈苦笑道。“如此，还说我自私？”

3

“嗯……”

“我不是不想管她，非要和她断绝关系。”我说，“我是真的不理解，她有没有考虑过我。”

“可你妈她一个人也不好过……”

“我都明白。”我打断她，“但我也不好过啊。”

“清清……”

“伯母，我为了考上A大，付出了多少努力，就差临门一脚了。”我说，“我现在只想想办法给自己攒够学费和生活费。”

电话哪头传来重重的叹息声。

“那你妈呢？”

“她有存款，有铺面，还有退休金，“我比她还穷。”

“但是……”

“伯母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已经想好了。”我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眼泪早已模糊了双眼，“但我也有我的追求。”

我按下了挂断键。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每月900块，找了很多兼职，上午当翻译，下午直播带货，晚上做家教。

一天安排的满满当当，回到租房倒头就睡，但看着慢慢变多的余额，心里也多了几分心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因为年久失修导致墙皮都脱落了不少。

和我一起考上A大的同学，已经在学校学习了，而我不得不延迟报道。

妈妈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年轻人吃亏是福，要学会勤工俭学。”

想到这里，心好像被揪了一下。

三天后，伯母和我妈找到了我的租房。

彼时我正结束了一天的兼职。

我妈进来后环顾了一圈，捂着鼻子，嫌弃道：

“你就算是为了气我，也不用作践自己住这样的房子吧，放着家里的房子不住？”

“只要九百一个月。”我淡淡开口，“不是为了气你，是为了攒学费。”

她沉默了。

伯母走过来拉我坐下。“你妈跟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好好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你妈捐钱给寺庙，也是为了积德行善。”伯母说，“为你求福报啊。”

“积福报？佛祖可能不缺哪五十万，但是我缺学费。”

“那是你爸爸辛辛苦苦打工赚的钱。”

“是，所以我无权过问。”

我妈瞪着我，“那你为什么要跟我撇清关系？”

“因为我的未来和我的梦想，与你没有关系。”

空气仿佛凝滞了。

“清清，可不能这样说，你妈把你养大……”

“不容易是吧，意思是我过得很轻松了？”

“天天早出晚归就为了攒下学费，我的同学早已经坐在A大的教室了，而我现在还窝在出租屋里。”

妈妈眉毛皱成了一团

“你是我的女儿？”

“所以呢？你做决定的时候有考虑过你女儿的未来吗？”

“我哪里没有考虑你了？”

“考虑我？那为什么不帮我交学费？”

“你还年轻，要学会吃苦，社会上可没这么容易……”

我冷笑出声：

“妈，要是我有100万，宁愿丢了也不给您养老，说让你吃苦，吃亏是福，你会怎么想？”

“你会觉得我大逆不道吧？”

她哑口无言。

伯母起身：“清清，好好跟你妈聊聊，我先走了。”

“清清，你真的不要妈妈了吗？”

她直直地看着我，声音哽咽。

“你恨我吗？”

“不恨。”我摇头，“只是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为什么宁愿把钱都捐了也不支持我的学业”

“我只是想为你祈福，帮你积德呀……”

“这福气你自己一个人承受吧。”我笑了，“难道佛祖能给我想要的未来？”

她摸着佛珠的手尴尬的停住。

“妈，你回去吧，我以后不需要你管了。

“清清……”

“我还要自己攒学费。”

她的背弯了下去，离开前又看了我一眼，我并没有与她对视。

两个星期后，寺庙为表感谢，举办了一个捐赠致谢法会。颁发了一个《功德证书》。

将长廊首根横梁刻上妈妈法号"慧慈居士"。

这些是伯母告诉我的。

“你妈妈给寺庙捐了100万，住持给她颁发了《功德证书》。”

“哦。”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

“清清，你妈妈做好事，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

“伯母，我妈她捐钱，是为了做好事，还是为了在功德箱上留名？”

她想了一下。

“或许……都有吧。”

4

“那就对了。”我说，“她想要的只是虚名，不是真心为了做好事。”

“你怎么能这样说？”

“伯母，如果她真心想为寺庙，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参加法会？”

她哑口无言。

“她捐的时候，特意趁着香客上香的时候，还把主持叫出来，钱都取成现金，好不风光。”我说，“这不是做善事，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为了自己脸上有光。”

“清清，你这样说你妈，太过分了。”

“过分？”我笑了，“她做决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过分？”

“你……”

“伯母，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觉得佛祖跟我，谁更需要这五十万？”

她不说话了。

“我是她女儿，需要这五十万交学费。”我说，“她不渡我，去渡佛祖。”

“那是因为……”

“因为渡我就不能积德了？渡我不能保佑她？不能有名声了？对吧？”

她叹了口气。

“清清，你太狭隘了。”

“不是狭隘，我是看清了。”我说，“她哪里是想积德，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李清清吗？”

“对，我是。”

“我是某某平台的博主，听说你母亲捐了100万给寺庙……”

我挂断电话。

看来我妈还想大肆宣扬一下她的事迹。

她想要的，就是这个。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清清，刚才有博主给你打电话了吧？”

“嗯。”

“他们想想你理解一些情况，你配合一下。”

“配合不了。”

“你……”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需要我配合你演戏？”

“演什么戏？”

“慈悲大方的施主和善良正直的施主家人？为了自己的信仰将家人利益抛之脑后？”

“李清！”

“妈，你要打肿脸充胖子，我没意见。”我说，“但别拉上我。”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我说，“你捐钱，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是我女儿！”

“对，我是你女儿。”我说，“但你捐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她又不说话了。

“妈，你们要这个《功德证书》，想要在横梁上刻名得佛祖庇佑，我无所谓。”我说，“但别想让我陪你演戏。”

“你……”

“如果他们再给我打电话，我会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

“你捐了100万，但不给你们女儿50万交学费。”我说，“这就是实话。”

“李清清，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笑了，“你做得出来，还不允许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