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的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两种味道:一种是顶级香槟的奢靡甜香,另一种是权势无声角力的血腥气。
我在盛丰集团待了五年,早已学会在这两种味道之间小心呼吸。
新来的关系户王泽显然没学会。
他穿着扎眼的潮牌,在副总裁舅舅的纵容下,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董事长沈峰的主座,还笑着让人给他开最贵的酒。
周围的高管们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我悄悄端起酒杯,离开了那张风暴中心的桌子,躲到了最角落的实习生那桌。
七点整,沈峰准时出现。
他看到王泽坐在自己位置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到桌边,拎起了那瓶价值近十万的罗曼尼康帝。
然后,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酒瓶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狠狠砸在了王泽的头上。
鲜血混着酒液溅开的瞬间,我听见实习生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本该像他们一样害怕。
可当沈峰擦净手,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时,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纸调令放在了我的桌上——我被派往南城,接手那个谁都不敢碰的烂尾项目。
而把它搞成烂摊子的人,正是王泽的舅舅。
01
盛丰集团的年度晚宴在市中心的君悦大酒店顶层的宴会厅举行。
巨大的水晶灯像从天上垂下的瀑布,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来往往穿着讲究的男男女女,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味儿、食物香气,还有那些客套又没什么温度的笑声。
我叫陆远,是盛丰集团里一个不上不下的部门主管,在这种场合,我的角色通常就是跟着大家一起微笑、鼓掌,听领导们讲那些每年都差不多的祝酒词。
我端着一杯香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们这桌都是各部门的中层,大家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客气,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如最近的市场行情,或者哪个项目的预算。
就在这个时候,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穿着一身看起来很贵的休闲装、头发染成栗子色的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就是王泽,公司里无人不知的“关系户”,王副总的亲外甥,空降到市场部当副总监,每天上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跟在他旁边的,是我们部门那个特别会来事的女同事刘莉,还有行政部的赵主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王泽看起来非常享受这种被众人围绕的感觉,他走路的步子跨得很大,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好像整个公司都是他家开的一样。
他一路走过来,不少人主动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只是很随意地点点头,有时候连手里的酒杯都懒得举一下。
“泽少,您这边请!”
赵主任弯着腰,伸手指向我们这桌旁边一个空着的主位。
那张桌子上坐的都是集团的副总级别的人物,而中间那个位置,不用说,是留给董事长沈峰的。
沈董有个出了名的习惯,他会在晚上七点整准时出现在晚宴现场,一分不差。
现在是六点五十分,那个位置空在那里,显得特别突出,也特别扎眼。
王泽瞥了一眼那个位置,嘴角一咧,笑了起来:“哟,这位置视野不错啊,正对着舞台。”
刘莉立刻凑上前去,用一种带着点羡慕的语气说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沈董的专座,全场最好的位置。”
她本来是想提醒王泽这位置不能随便坐,谁知道王泽听了这话,反而更来劲了。
“沈董的?那正好,我先替他试试椅子舒不舒服,省得他坐上来嫌凉。”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那么大模大样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惊讶的,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深深皱起眉头的。
赵主任额头上当场就冒出了冷汗,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泽、泽少,这……这不太合适吧?沈董他马上就到……”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泽不耐烦地打断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
王泽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我舅舅不也是公司副总吗?我坐一下怎么了?天塌下来还有我舅舅顶着呢。
别啰嗦了,去,给我开瓶最好的酒,要年份最久的。”
他那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让赵主任彻底没了办法,只能苦着脸连连点头说好。
我坐在不远的地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脊背爬了上来。
别人可能不太清楚,但我以前因为一个项目,跟着沈董开过几次会。
我太了解这位董事长的脾气了。
他是真正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靠着关系在公司里胡作非为的人。
王泽这个举动,哪里是在试椅子,简直就是在沈董的雷区上跳舞。
我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看了看四周,我们这桌的同事们都低着头,要么假装玩手机,要么假装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和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我不想被卷进这场马上就要爆发的麻烦里。
我悄悄端起酒杯,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然后借着人群的掩护,低着头离开了这张是非之桌。
我在宴会厅里慢慢走着,寻找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角落。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最靠边的位置。
那里摆着两三张小圆桌,坐着一群看起来还很年轻、表情有点拘束的男男女女,他们是公司今年新招的实习生。
那里几乎是全场最不起眼的地方,远离那些高管和核心人物,应该不会被任何风暴波及。
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尽量自然地走过去,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唯一的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我刚一坐下,桌边的几个年轻人立刻显得有些局促,有两个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陆……陆主管。”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生小声地叫我,他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叫小李。
我对他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
“别客气,我就是觉得那边太吵了,过来图个清静。
你们随意,该吃吃,该聊聊。”
我的态度让他们放松了一些,他们重新坐了下来,但气氛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活跃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小口喝着香槟,但我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宴会厅中央的那张主桌上。
王泽已经完全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不知道谁递过来的雪茄,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对着围在他身边的刘莉和几个人高谈阔论,说到激动处还用力地挥着手,声音大得几乎能盖过背景音乐。
那些平时在下属面前不苟言笑的部门领导们,此刻都围在他身边,脸上堆着笑,不停地给他倒酒、递水果,那场景看起来既滑稽又让人不舒服。
时间一点点过去,宴会厅入口处那座复古座钟的指针,慢慢指向了七点整。
就在指针重合的那一刹那,宴会厅里原本舒缓的背景音乐突然停了下来,整个大厅似乎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花纹的宴会厅大门被侍者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但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压力就弥漫开来,让整个喧闹的宴会厅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音。
他就是盛丰集团的董事长,沈峰。
沈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平稳而缓慢地扫过全场。
当他的视线掠过主桌,看到那个本应属于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姿态随意的年轻人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里也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就好像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或者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装饰品。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主桌。
他的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在场很多人的心上。
赵主任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沈峰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沈董,您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沈峰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王泽这时候也终于看到了沈峰,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或许在他看来,他舅舅是公司副总,他自己也是市场部的副总监,就算董事长来了,也得给他,或者说给他舅舅几分面子。
他非但没有站起来,反而把身体更往后靠了靠,对着沈峰的方向抬了抬拿着雪茄的手,用一种听起来很熟稔、实际上非常轻浮的语气说道:“沈董,您可算到了,这位置我帮您检查过了,挺舒服的,快来坐吧。”
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就像在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弦上又加了一把力。
我看到沈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那绝对不是笑意,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嘲讽。
他没有走向王泽,也没有走向那个被占据的座位,而是走到了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餐桌旁。
他的目光在桌上琳琅满目的酒水和菜肴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餐桌中央一个晶莹剔透的醒酒器上。
那里面盛着深宝石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动着诱人的光泽。
那是一瓶1995年的罗曼尼康帝,是公司为了这次晚宴特意从酒窖里取出来的珍藏,据说光是这一瓶的价值就接近十万。
沈峰伸出手,没有去拿旁边摆放整齐的水晶酒杯,而是直接握住了醒酒器里那瓶酒的瓶颈,将它稳稳地提了出来。
他将酒瓶拿在手里,微微掂量了一下,仿佛在感受它的重量和质地。
我坐的角落这边,实习生小李好奇地压低声音问我:“陆主管,董事长是要亲自给那位王总监倒酒吗?这面子可真大啊。”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我的肋骨。
我死死地盯着沈峰手里那瓶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酒,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那不是用来倒酒的。
那是用来宣告规则,用来见血的。
02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沈峰拎着那瓶价值不菲的红酒,走向了依然大喇喇坐在他位置上的王泽。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沉重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胶状。
王泽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提高了声音:“沈……沈董,您这是什么意思?拿瓶酒过来是……”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峰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
沈峰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常见的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就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个早已被宣判了结局的符号。
王泽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刚刚离开椅面一点,但或许是因为腿软,或许是因为沈峰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倒性的气场,他的动作僵在了那里,不上不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还想再把他舅舅抬出来说点什么,但沈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沈峰的手臂干脆利落地扬起,那瓶承载着悠长年份和惊人价值的红酒,在璀璨水晶灯的照射下,划出一道饱满而又危险的暗红色弧线,带着破开空气的轻微呼啸声,朝着王泽那张还带着惊愕表情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砰——哗啦!”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响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猛然炸开。
坚硬的瓶底和王泽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那声音让听到的人忍不住牙齿发酸。
深红的酒液和鲜红的血液几乎是同时涌了出来,瞬间混合在一起,顺着王泽的头发、额头、脸颊疯狂流淌,将他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浅色上衣染得一片狼藉,也溅到了光洁的桌布和地面上。
王泽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茫然,他似乎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含糊的“呃”,然后身体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歪倒在地毯上,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其迅速,从沈峰扬起手臂到王泽倒地不起,前后可能不到五秒钟。
宴会厅里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又暴力的场面震得魂飞天外。
离得最近的刘莉,发出一声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尖叫,然后双眼一翻,直接瘫软下去,被旁边同样吓呆的人下意识地扶住。
赵主任更是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其他桌的公司高管们,也都吓得面无人色,有的下意识地往后躲,有的用手捂住了嘴,唯恐自己发出不该有的声音。
整个精心布置的、充满欢声笑语的晚宴现场,在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个弥漫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混乱战场。
而造成这一切的沈峰,却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灰尘。
他松开手,任由手里剩下的、参差不齐的玻璃瓶颈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几声闷响。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色手帕,慢条斯理地、仔细地擦拭着自己手上可能沾染到的酒渍和零星血迹。
他的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感。
擦完之后,他将那块已经染上污渍的手帕随手一丢,那方手帕轻飘飘地落下,正好盖在了王泽那血流满面的脸上。
那随意的姿态,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受伤的人,更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经无用的、需要丢弃的脏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终于想起了这个混乱的现场和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大,但足够清晰,像冰珠子一样滚落在寂静的大厅里,不带任何情绪:“通知保安部,维持秩序,清理现场。
通知法务部负责人,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王泽,“联系王副总,就说他外甥在晚宴上喝多了,自己不慎滑倒,撞碎了酒瓶,受了点伤,让他不必过于担心。”
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就将一桩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严重伤人事件,定义成了一场意外的“酒醉事故”。
他甚至懒得去编造一个更周详、更合理的借口,这种近乎霸道的处理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强权的宣示。
他对站在身旁、同样被惊呆但勉强保持镇定的助理说道:“叫救护车吧,别耽误了。”
助理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沈峰不再看地上那摊狼藉一眼,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被他亲手用最激烈的方式“整顿”过的宴会厅。
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晚宴现场已经乱成了一团。
穿着制服的保安人员急匆匆地跑进来,开始引导人群有序离开,并在那片狼藉的区域拉起了临时的警戒线。
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也很快赶到,动作麻利地将昏迷不醒的王泽抬上担架,匆匆离去。
那些惊魂未定的公司高管们,一个个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风度了,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低声交谈着,脚步匆匆地朝着出口涌去,谁也不想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钟。
我所在的实习生这一桌,几个年轻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那个叫小李的男生嘴唇都在哆嗦,另外一个短头发的女孩脸色煞白,紧紧抓着同伴的胳膊,还有一个更年轻的男孩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啜泣。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也露出慌乱。
我轻轻拍了拍那个女孩的肩膀,尽量用平稳的声音低声说:“没事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跟着大家,慢慢往外走,别慌。”
我带着他们几个,混在逐渐散去的人流里,尽量贴着墙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朝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移动。
我的目标很明确:尽快离开这里,回到我那个小小的公寓,然后把今天晚上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深深地埋进心底,当作从未发生过。
我只想做一个无人在意的旁观者,安全地置身事外。
然而,就在我的脚快要迈出宴会厅那扇厚重的大门时,一股强烈的、几乎能实质感受到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背上,让我浑身一僵,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我忍不住回过头,朝着视线的来源望去。
只见沈峰正在几名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从宴会厅另一侧的专用通道准备离开。
他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通道口,微微侧着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最后一次扫视着这个因为他而变得一片狼藉的会场。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脸色苍白、匆匆逃离的高管,掠过那些正在忙碌的保安和酒店工作人员,掠过地上那摊混合着酒液和血迹的刺眼污渍,最后,像是经过精准计算一般,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越过重重障碍,稳稳地、准确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