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才枪手》
提到“小镇做题家”,我们总会想到那些从县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他们靠着日以继夜的“刷题”,拼尽全力挤过高考这座独木桥,成为应试教育的“成功者”。
而当这些习惯了在试卷上找答案的年轻人,终于走进大学、踏入社会,面对一片更陌生、更广阔的世界时,过去靠刷题、背公式就能获得的安全感,在复杂的社会现实面前显得十分无力。
“小镇做题家”概念的流行并非偶然,它照见了许多被推着走向规定路线的年轻人,与真正的现实碰撞、遭遇后的不解与无奈。他们的迷茫与尝试,他们的坚持与突破,也许正是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深刻的一道印记。
伊险峰和杨樱在《富足一代:年轻人与他们的父辈》一书中,通过大量走访调查,呈现了一个关于“做题家”年轻人的切片,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一群体最真实的渴望与挣扎。
这本书聚焦于1995年到2005年间出生的“富足一代”年轻人:他们对自己身份的判断,他们以身份的名义如何行事,他们与父母、学校、社会、社会观念的关系,还有冲突。
“做题”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但当这种思维内化为生活本能,并在离开学校后遭遇真实世界的复杂性、模糊性与价值多元性时,这些“做题家”将经历怎样的震荡、调试与重生?《富足一代》中的相关讨论,为我们进入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良好的起点。
“做题家”
张心怡是湘潭人,11岁就离家去长沙读初中,到了高中,成绩全省掐尖。湖南优秀生源聚集在长沙,有四大名校,张心怡所在的学校排名紧随其后。她说当年北大有一个名额,长沙自主招生,需要自己考,有考试名额。
她在高二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夏令营,推荐全省60个人,她进前十名,这样高考有30分加分。高考正常发挥,全省排第140,离北大差10分,离清华差6分,算上加分,她知道她可以上北大了。
北大也算不上是多久远的梦,她原来对此并没有概念。她考进高中的时候分数是年级第一,但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学习有多好,直到有一次在年级排第一,在整个教育集团里排第二,她才意识到自己可以上个很好的大学。但什么是好,甚至什么是一本二本,她依旧糊涂。
“小时候我妈妈开过一个玩笑,如果我能考上北大,她做梦都会笑死。‘你要是能考上,我就在街上摆流水席。’”因为有妈妈这句话,她理解这是件特别难的事,遥不可及。到了知道自己学习成绩好,开始算计这件事,把自己的成绩换算一番,再算上自主招生,再算上加分,慢慢地,她就把目标定成北大。
那时候刚开始流行“小镇做题家”这个词,张心怡回顾自己高中,觉得她毫无疑问应该算作一个称职的“做题家”,只是不是小镇,“算是省会做题家吧,介于人大附和小镇之间”。这是她给自己的一个更“精准”一点的定位。

《少年的你》
“省会做题家”进了北大,蓬勃热情并没减弱,不再以高考为中心安排学习,她对学地理又没有多少归属感——“没有师门那种感觉”,就想读个双学位,选中了社会学。北大每个人都可以修双学位,有两个学位证,额外交钱,150块钱一个学分。
“要自己报名,通过本院系的考核。它要看你的绩点怎么样,如果太差也不行,因为你要证明你学有余力。另一方面就是接受你的院系愿意接受你的申请。”这些都在她的把握之中——至少在这个时候,她的精准主导的学业和生活都有条不紊。
还有余裕,师姐介绍她进了北大的校媒,她做起了记者。也许是这行当门槛不高,也许是张心怡迅速掌握了这一行当的技巧,很快她就成了这个校园媒体的负责人。
赶上媒体业变革,她主导做了公众号,后来又做了小程序,独立App,像是一个媒体矩阵的样子。她写了若干篇稿子,满足了她了解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她认为这与对社会学的兴趣一脉相承。
“我之所以做记者,没有去做社会学学者,是因为我虽然对社会学议题很有兴趣,但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你要做一个社会学博士,确定一个议题,你要研究五年,完全坚持不了。像做记者,一个题最长也就做三个月吧,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还是要保持一种“精算”的态势。
张心怡在她人生的各个关键节点上,尽可能用她的精确算法,衡量评估所有选项。精确的结果,也显而易见,就是冷静,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会得到什么,结果大体上会怎么样......冷静的结果,就是一切按部就班。
对“精确”的反抗
“精确”塑造了张心怡的生活,改变了她对一些人或者事的期待,比如父母。但更多的时候,随着生活中变量的增加,精确的解题思路会遭遇更复杂的问题,有时使她陷入某种困境当中,有时又戏剧化了她的人生。
“不确定”和“对精确的反抗”——有时被动、有时主动——张心怡的生活开始从“做题家”模式走出:一个做题家,可以很容易地通过反复练习,通过对题型、知识点的掌握像打游戏一样打怪升级通关,但生活不是打怪游戏。张心怡意识到“出题”与“解题”这种打怪模式不可能是未来生活的全部,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生活常规动作。准确一点说,她开始真正地生活。
她意识到自己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架到社会学那个“烤炉”上了——在大二接触那门社会学导论之后,突然萌发的对社会学的兴趣让她一头扎进韦伯、涂尔干们的世界。她开始以为这会是新一轮“出题”与“解题”的继续,好处在于这来自她自己的兴趣。
起初也确实如此:学到一些理论,老师也非常厉害,那些都是最优秀、最有价值的学问,大师们的理论自然很高妙,老师的课也讲得特别精彩……但是,课后,看原本——不管是原著还是中文版,发现自己看不懂,不像在课堂上被激情澎湃的老师引导时的那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送你一朵小红花》
“你感觉自己像个肥皂泡一样往上飘,好像懂得了很多东西,但实际上没有,你的梦想和追求是太阳底下的肥皂泡。”第一次,她说她感觉什么也没有学到。
“你的能力跟不上。”张心怡说自己的痛苦之源,“本专业也是一样,我觉得我们教的地理那些东西都是高中地理的进阶版,就纯文科生的、让你背的那些东西。而这个行业里真正需要做研究学习的东西,比如什么软件、遥感、编程,这些是不会教的。你必须自己艰难摸索才能找到。如果你没有动力去学,你稍微迷茫,你有一课没有跟上的话,你就学不到东西。”
“其实四年的时间非常短暂......”她似乎不经意间说出这句话,这个认知超过绝大多数的本科生,正在上大学的人很少有能力这样体察正在消磨掉的时间,某种意义上,“精确”或者“冷静”意味着进入“忘我”的状态,消除自我对时间、世间万物的感知,以他者的态度来观察。
“其实四年的时间非常短暂,你真的不能有迷茫的时间。”张心怡当时意识到了自己的现实与困境:外因归结为北京大学教育不够扎实,内因是她的迷茫。不要问一个迷茫的人以找到解决方案,她能做的只是自救,像一个就要睡着的人,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迷茫!不要迷茫!”。她给出的自救方案是:“你没有觉醒的时候,你顺着一个规定好的路径去做。”
“毕竟是省会做题家出来的。”她说。她把这段逸出常轨的人生,依旧看作一道她得心应手的题:这道题,她不会做,似乎也没学过这个知识点,甚至可能连题型都没见过,但解题的思路——“规定好的路径”——是她掌握的,姑且算是“人生应用题”吧。
事后(大学毕业之后)过了一年的时间,她可以重新看这个解题的自己,你可以理解成这是另外一种“估分”时刻。
“我当时很浮躁,心态不好。我当时真的很忙。我在媒体实习,还有校媒,本学位的课要学,还有社会学。我为了申请学位,那学期学了七门还是八门社会学的课。那时我的感觉就是跟朋友交流时说的,你在北大读一个本科,什么也没学到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很多文科生觉得自己没有学到东西,是觉得自己没有学到有用的东西。我不考虑有用没用,就是没学到东西。然后,我觉得原因有一点,北大课程设置是这样,地理科、土壤学,上课教理论,有什么类型、有什么成分,考试的时候也考这些东西。但你要应用的话,你会的东西应该是遥感,但它不会教遥感——通过卫星做分类,波频来判断土壤。”
“它(遥感)不是上班之后实际接触,上了手就一下子能学会的,它没有这么简单。学无止境。通过北大的期末考试是很容易的,考前背一背,北大学生应付考试是最擅长的,重点是什么,我一看就知道。”
“有一些同学,做研究,它真的可以变成SCI,学社会学真的可能会出书。像项飙那样读本科时就出书的人,每年都有。这意味着你的同学会做得很好。不是所有人都处于混沌的状态。我当时就很好奇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都能这么快就找到自己想走的路。”

《我的姐姐》
她可以从容处理考试的事。但浮躁与考试无关,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也与考试无关。
“学前教育,发录取通知书,一个人来到北大,他就会有被选择的使命感:我怎么被选择了。这个很害人。你一旦觉得你是被选择的,你就会觉得自己不一样,你可就完了。”
路都走对了,怎么还是出了问题?
一方面是驾轻就熟,生活变得简单,张心怡可以轻松应付种种可能性,基本上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就像前面说的与父母之间的关系,直到“不确定”开始侵入她的生活,让她产生困惑;另一方面,则是她的主动出击,她厌倦了“精确”对她按部就班的生活的安排,她希望用不确定性的东西来打破常规生活。
“对精确的反抗”,试图“打破”常规生活,实际上从她读高中时就已经开始了。她选择的突破点是“追星”,显然,在这个过程中她发挥了她审时度势的优势,迅速切入核心。她成了一个“站姐”。
“站姐”是相对于“站子”的一个概念,站子是跟踪艺人行程、发布艺人照片的社交媒体账号。“这套体系从韩国流传进来,迅速适应并改造了整个粉丝圈子”,张心怡说她迅速掌握了这一系列技能——对于她的智力来说,这当然算不上一道很难解的题。
“我那时是有精神病了,觉得生命中只有这么一件事。”她这么说,我们原本以为只是一种修辞,“我真的抑郁了。我一直追星,后来确诊了抑郁,开始吃药。”她没有忘记偶像带给她的戏剧化人生体验,“2019年的7月2日,因为前一天7月1日是我idol的生日,然后我看到了他的信,获得了力量,第二天就去了医院。”
那时张心怡已经开始在那家时尚杂志做实习记者,写稿子,获得好反响,编辑鼓励她继续写。“你必须得对这方面感兴趣,这样才会持续下去,所以你就得不断校正自己的兴趣。我今天看了这个,很有趣,那就写,但你冷静下来,就会发现你没有那么多兴趣,就不想继续写。”

《小欢喜》
还有写完了的稿子,编辑没有时间编,一直拖着没发,就像有人把按部就班的工作按了一下暂停键,她的所有工作也都延宕下来。然后,有一天她发现,她什么事也做不下去,感觉日常生活进行不下去的样子。她给这个状态定义为“认知失调”。
爆发点是地理专业的一门课。大二时有个学术项目,她参加了,一直没做出成果来,到了大三,她上台去作论文报告。正讲着,老师就打断她,说,不要做了,你做不出来,我们不指导没有意义的论文。“我觉得她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那计划是有补贴的,她说,我知道你就是想拿补贴。”
张心怡当时崩溃,跑到教学楼大厅里去哭,身边人来来往往,她也不在意。好在有一个朋友看到了她,带着她离开,去食堂吃了一份黄焖鸡米饭,感觉稍微平复一点,再去求助中心,做一个长程咨询。
“咨询不容易约,资源有限。我就夸大了我的病情,不过那时候也确实很严重的,我睡不醒。我每天都是下午两点醒,很冷漠,很淡漠。做自测,做自成像,做脑电,定位,我就是情绪障碍。我自测是重度抑郁,咨询意见是双相障碍二型,脑电显示工作记忆功能丧失,还有什么受损,当时真的觉得生活难以为继,起不来就是起不来,怎么都没用。我那学期没有上过课。”
“咨询师对我的情绪还是有安抚作用,”张心怡觉得北大学生服务中心的心理咨询还不错,虽然她已经不记得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好多大学的心理干预机构不是真正的心理诊疗,它主要是防止你自杀。要不你休学吧,要不你歇一段时间。”
不被允许通过的“难关”
我感觉人分两种:一种是找到自己心中所爱的东西,很幸运,有爱的;另一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跟心理咨询师说我的人生感觉是在走钢索,感觉不到有力量在支撑着我。
张心怡至少提到有两个原因。她和杂志编辑都有的拖延症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专业课老师的当众羞辱。这些显而易见的诱因之外,还有什么?
她的“精确”生活的稳定感与不确定的现实、她有意引入的诸多变量......这些是否会促使某种心理状态的恶化?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感觉不到支撑的力量?
如果我们把张心怡“省会做题家”生涯之外的另一条线索整理一下:
上高中时不合群,没有人理她;
成绩好,为自己争得了一定的自由支配的时间;
开始看视频,追星,从明星身上学“为梦想付出努力”之类,投射到自己身上;
追星变成生活中最具刺激性、充满变数的存在,你可以理解成是沉溺,也可以乐观地理解她对这种行为的驾驭能力;
“她们也是追星。这种追星跟我完全不一样。我就是相当于找到一个精神寄托,跟我养一只猫、养一只狗差不多,就是一种爱好。”她甚至会这么说;
思考追星过程中自己的行为,她有一个“冷静”的优势,就是可以通过他者的视角去审视自己:她既可以客观去写自己的“三流站姐”的故事,也可以看到自己身上“戏剧化”的那一面——这同样是他者视角的一个结果;
这是张心怡智力优势的体现,表现结果就是自由出入某种非常规的状态,她会控制一个度;
到北大之后,显然她获得了更大的空间来处理她的学业之外的生活,例如媒体的工作,例如社会学的学习,她会用这些新技能重新观照她的娱乐圈际遇;

《小欢喜》
她甚至找到了一个未来可能的研究方向,把娱乐圈的观察作为基石,重新布置她的事业和生活......
我们本来可以把它视为张心怡第二次“自由出入”非常规的状态,但看起来她这一次似乎失败了。
我们意识到可能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张心怡面前铺陈开来的世界,越来越大、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复杂,但做题家所形成的思维方式还在发挥作用,顽固地控制着她对学业、生活和未来的诸种可能性的把握,这会让她有力不从心之感。
那个“打怪”“通关”的过程,当生活中的那个“怪”难以以自己之力打掉的时候,怎么办?这是张心怡面对的一个巨大问题。
我们经常会在各种心理和行为研究当中看到对擅长“打游戏”的一代人的行为方式的担忧,这一点可能忽略了:不论是做题家还是游戏玩家,过关是必经之路,而实际生活当中有些“关”过不去,或者说它不被允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