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坝上草原的广袤天地间,一座青砖垒砌的孤楼倚青山,朝绿野,悄然伫立。当地人世代相传——这里是辽代萧太后对镜理云鬓的“梳妆楼”。历史的烟云为它披上了一层浪漫而神秘的面纱,而考古者的手铲则挖出了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真相。

梳妆楼位于沽源县平定堡镇南沟村,楼高约9米,形制独特,远观如蒙古包,近看又似欧式古堡。南眺山峦,东望滦河,囫囵淖碧波千顷,延绵草场尽收眼底——这般瑰丽气象,确与那位在《杨家将》中叱咤风云的萧太后气韵相合。“旧陌周环峙废邱,传闻辽后建妆楼。”清嘉庆帝的一首《青城》诗,为这座建筑的传奇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传说虽美,却经不起科学的审视。1999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的考古队入驻此地,一场跨越数年的探秘由此展开。他们发现,梳妆楼并非独立建筑,而是一个规模可观的建筑群遗存。其南面设拱门,东西辟拱窗,顶部以砖叠涩收分成巨大的穹窿顶,内部结构由四角转八角,以圆柱承托斗拱,构造精巧,气势恢宏——这绝非辽代风格,而是典型的元代建筑特征。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考古队员在楼内向下挖掘仅30厘米,便赫然发现了棺钉与建筑构件。真相逐渐浮出水面:这不是什么梳妆楼,而是一座墓上享堂,是用于祭祀的墓室地面建筑。流传数百年的美丽误会,源于语音的相近与时间的模糊,“树葬楼”在口耳相传中,悄然变成了“梳妆楼”。

随着发掘深入,一个长方形竖穴砖室墓呈现于世。墓室由砖墙与木棺分隔为三室,俨然一个埋藏在地下的家族秘辛。
中室棺木最为特殊,由整段树木刳成,外束三道铁箍,保留了明显的树棺葬传统。棺中出土有马鞍、铁剑、铜印、织金锦残片等,彰显着墓主人生前的武勇与显赫。东、西两室则为女性遗骸,西室棺木以柏木制成,内有梵文经文丝衣、金簪等物,保存较为完整。
经鉴定,中室男性墓主年龄在40岁左右,而两位女性年龄相差悬殊,达40多岁。这样“一男二女”且年龄跨度巨大的合葬格局,引起了考古界的广泛猜测:他们是谁?为何同穴而葬,却又隔室相望?

转机出现在梳妆楼周围更大范围的勘探中。考古队发现了长达140米、宽74米的元代贵族家族陵园,而更令人振奋的是,几块残碎的石片被辨认出来——上面依稀可见蒙文与汉文的刻字。
其中一片上存“襄阔里吉思敕撰臣为”数字。“敕撰臣为”四字,表明这是经皇帝批准、由臣子所立的碑文,而“阔里吉思”,极可能就是墓主人的名字。

然而,元史上共有三位“阔里吉思”。经比对,唯有成宗铁穆耳皇帝的驸马——汪古部首领阔里吉思,在年龄、地位与生平上与墓葬情况高度吻合。他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外孙,自幼“性勇毅、习武事、尤笃儒术”,是一位能文能武、信仰多元的传奇亲王。他在新疆平叛时被俘殉国,其子术安于12年后奉旨迎回其遗骸,“死体如生”,归葬故里。
历史的拼图逐渐完整。阔里吉思先后娶了两位公主:先是忽达的迷失公主,早逝;后续娶爱牙失里公主。考古学家推断,中室与东室相连,应为阔里吉思与元配忽达的迷失同时下葬的证明;而西室棺木制式不同,以砖墙隔开,则是晚年去世的爱牙失里公主之墓。四十年的岁月鸿沟,被这一砖一木静静诉说,成为这个蒙古贵族家族悲欢离合的无声见证。

然而,一个更大的疑问随之而来:元朝贵族历来实行“密葬”,深埋之后万马踏平,不树不封,成吉思汗陵便是如此。为何阔里吉思竟有如此宏伟的地上享堂?
答案藏在他的族源与信仰中。汪古部族源出西域突厥,多信奉景教(基督教聂斯脱利派)。阔里吉思的教名“Georges”(乔治)便源自基督教圣徒。这座享堂,实为带有浓厚景教色彩的祭祀殿堂,同时融合了伊斯兰与佛教的建筑元素,是多元文化在蒙古帝国时期交融的鲜活标本。它与新疆某些宗教领袖陵墓形制相似,琉璃砖瓦装饰 originally 华丽夺目,在草原上曾极为醒目。
也正因这份“张扬”,使它未能逃脱历史的劫波。陵园中另外三座形制相同的享堂早已湮灭于时光,唯剩梳妆楼孤影茕茕,成为这片家族墓地唯一的幸存者。

今日,当我们再次站在梳妆楼前,青砖斑驳,穹顶向天,它不再是传说中的妆阁,而是一座融合了蒙古葬俗、基督教礼仪、汉式建筑技艺与西域装饰风格的文化纪念碑。墓中出土的汉式服饰、道教七星棺、树棺传统、梵文经文与景教建筑……无一不是那个时代文明互鉴的沉默证词。
传说虽美,真相更令人动容。这座草原孤楼,就像一位无言的史官,承载了一个家族的记忆,一个部族的信仰,一个帝国包容万象的气度。时光荏苒,伊逊河依旧长流,只有它还在风中,继续诉说着那些关于交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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