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学霸夏末以712分的高考佳绩,本应叩响燕京大学的校门,却在填报志愿的最后时刻,被相伴十几年的闺蜜沈月偷改志愿,最终收到了京华古籍修复与保护高等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沈月带着窃取的分数风光入学燕大,以为能彻底取代夏末的人生。
陷入绝望的夏末,在古籍修复专家外公的点醒下,想起自幼习得的古籍修复功底,决心在专科学校深耕技艺。
01
我叫夏末,一个在高三无数次模拟考试中,名字总挂在全市前五榜单上的人。
七月炽热的阳光,曾经承诺要把我七百一十二分的高考成绩,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边。
但我手里攥着的,却是一张从“京华古籍修复与保护高等专科学校”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那张纸很轻,却像浸透了冰水,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而我的好朋友沈月,却拿着本该属于我的分数,踏进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燕京大学的校门。
她以为这是一次完美的调换,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她偷走的,只是一张空洞的标签。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谁也拿不走。
客厅里的空调卖力地运转着,却吹不散那令人窒息的闷热。
我父亲的手指用力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试图从那冰冷的光标里,找出志愿被篡改的蛛丝马迹。
我母亲则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那张专科通知书,好像多看几遍,上面就能变出“燕京大学”四个字来。
“查到了。”
父亲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最后三分钟,志愿被修改了,第一志愿,变成了这个。”
系统记录的时间,清晰地指向了填报截止前的最后一百八十秒。
那个时间点,我正和沈月在一家冷饮店里,庆祝我们以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
我的手机,就随意地放在铺着格子桌布的桌面上。
沈月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额前的刘海有些湿,她说店里冷气太足,刚才用冷水拍了拍脸。
现在回想起来,那水珠或许是她狂奔后留下的汗,又或许是心虚带来的冷汗。
我的密码,她一直都知道。
我们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分享过最甜的糖果,也交换过最深的秘密,一个小小的登录密码,在我们之间从来不是秘密。
我从未想过,这把代表信任的钥匙,有一天会亲手打开把我推入深渊的大门。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是喧闹的碰杯声和笑声,沈月的声音混在其中,显得格外轻快明亮。
“喂,末末?怎么这个时候打给我呀?”
我用尽全力,才让声音不至于破碎得不成样子。
“沈月,是你做的,对不对?我的志愿。”
电话那头热闹的背景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只剩下令人心慌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我完全陌生的、带着冰碴子的语调开口。
“夏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改了我的志愿!用我的分数,去了燕大!”
我几乎是对着话筒吼了出来,泪水滚烫地划过脸颊。
“朋友?”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利,刮得我耳膜生疼,“夏末,我们早就算不上朋友了,你每次考第一,老师夸你,爸妈拿你当榜样教训我的时候,我们就不是了,你知道我活得有多累吗?我就像永远活在你的影子里,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凭什么好事都是你的?聪明,家庭好,连你外公都是受人尊敬的老专家!凭什么我就该是你的陪衬?既然老天不公平,那我就自己来讨个公平!”
“所以你就抢了我的人生?”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底,冻成了坚硬的冰块。
“别说那么难听,”她的语气奇异地冷静下来,带着一种残酷的算计,“我只是让一切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七百一十二分,对你来说是锦上添花,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是救命稻草,夏末,你这么厉害,就算去读专科,也一定能出人头地的,对吧?就当是……你可怜可怜我,行吗?”
“你这不是可怜,是犯罪!”
我气得浑身发抖。
“随你怎么说,”她的声音里透出胜利者的傲慢,“证据呢?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吗?没有证据,这就是事实,你得认命。”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耳膜。
我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板上,窗外的晚霞烧得正旺,红得像血,可我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02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愁云惨淡。
父母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门路,找教育系统的朋友打听,甚至咨询了律师。
但结果都和沈月说的一样,证据不足。
系统后台的登录地址,指向离冷饮店两条街外的一家已经关闭了半个月的黑网吧,线索到此彻底中断。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不吃不喝,像一株迅速枯萎的植物。
过去和沈月一起长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那个在我被调皮男生揪辫子时,会像小狮子一样冲上去推搡对方的她。
那个在我感冒发烧时,会笨手笨脚熬一碗姜汤端给我的她。
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做一辈子姐妹的她。
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玻璃渣,反复割扯着我的心脏。
我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把戏演得这么真,一演就是十几年。
一周后的傍晚,父亲推开了我的房门。
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递给我一杯温水,在我床边坐下。
“末末,喝点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再不想办法,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机械地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跟你妈商量了,”父亲顿了顿,似乎在小心地选择措辞,“两条路,要么,咱们再复读一年,以你的底子,明年肯定能考得更好。”
复读?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得我眼冒金星。
再经历一次高三?再承受一次巨大的压力?更重要的是,一想到沈月此刻正意气风发地准备着去燕大报到,而我却要灰头土脸地回到高中教室,我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屈辱。
那不等于承认自己输了吗?输给了她的卑劣手段。
“要么……”父亲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就去这个专科学校,我和你妈查过了,这个学校在古籍修复这个小圈子里,名声很响,算是国内顶尖,你从小跟你外公学这些,有底子,说不定……反而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古籍修复。
这四个字,像黑夜里忽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真切地带来了一丝光亮。
我的外公苏文远,是国内有名的古籍版本学家,退休前一直在省博物馆工作。
我的童年,几乎是在他的书斋里度过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旧纸张、陈年墨锭和浆糊混合的独特气味。
外公教我分辨不同朝代纸张的纹理,教我识别各种字体的风格,甚至手把手教我如何调制修复用的浆糊,如何用最小的毛笔,补上虫蛀的孔洞。
他说,每一本古籍都是一个沉睡的生命,修复它们,就是唤醒一段尘封的历史,是在和古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这曾经只是我和外公之间亲密的游戏,是我课余的兴趣。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成为我的专业,我的未来,尤其是在一所专科学校里。
“爸,我想去看看外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响起。
车子停在郊区一个小院门口,这里和外公的气质很配,清静,带着岁月的沉淀。
推开书房的门,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
外公戴着老花镜,伏在宽大的工作台上,正用一把特制的竹刀,小心翼翼地揭开一页粘连在一起的古书。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又极其稳定,仿佛手里托着的不是一页脆弱的纸,而是一整个世界。
他抬头看到我,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说了句:“来了?气色不好。”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页泛黄的古籍在他手下一点点恢复舒展,眼眶一热,所有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
“外公……”我哽咽着,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外公一直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竹刀平稳地移动。
直到我说完,哭得喘不上气,他才放下工具,用一块柔软的麂皮,轻轻擦拭掉桌面上的一点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看过无数珍宝的、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进我的眼里。
“哭够了?”
他问。
我抽噎着点点头。
“觉得委屈,觉得天塌了?”
我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外公没再说什么,走到靠墙的红木书架前,取下了一个深色的紫檀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堆破碎的、颜色焦黑的绢帛碎片,大大小小,凌乱不堪,像一堆被暴风雨撕碎的蝴蝶翅膀。
“这是唐代一幅画的残片,传世的孤品,”外公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很多年前的一场大火,把它烧成了这样,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
他用镊子,从碎片堆里极其小心地夹起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卷的残片,对着窗外的光。
“你看这里,”他指着上面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淡墨痕迹,“这笔法,是唐代独有的韵味,虽然只剩这么一点点,但它的‘魂’还在。”
他放下碎片,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
“小末,人和这些老物件一样,难免会遭遇磨难,会被撕碎,会被火烧,但这不代表你就完了,只要你的‘魂’还在,只要你的本事和心气还在,你就总能把自己一块一块地,重新拼凑起来,而且可能比以前更结实,更明白。”
“燕京大学,不过是一张漂亮的裱褙,你夏末这个人,才是那画芯上的笔墨,裱褙坏了,可以换一张,笔墨要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外公的话,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浇在我混乱滚烫的心头上。
是啊,沈月能偷走我的录取通知,但她能偷走我脑子里记得的那些纸张特性吗?能偷走我手指对毛笔力道的微妙感觉吗?能偷走外公十几年来一点一滴教给我的东西吗?
她不能。
那些真正属于我的、谁也拿不走的东西,才是我的根。
一股久违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腾起来。
我走到那堆《雪夜访戴图》的残片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焦脆的边缘。
“外公,”我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和坚定,“这个专科学校,我去,我不但要学,还要学出名堂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夏末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位置!”
外公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才是我苏文远的外孙女,去吧,把那些看不起你的眼光,当成你修复的第一件‘作品’,用你的本事,把他们修补得心服口服。”
03
九月的京华市,空气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燕京大学的校门口,人流如织,到处是拖着崭新行李箱、脸上洋溢着憧憬笑容的新生和家长。
沈月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新裙子,站在刻着校名的巨石前,让父母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容甜美,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她把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配文很简单:“新征程,燕大,我来啦。”
收获的点赞和评论瞬间挤满了屏幕。
“月月太棒了!燕大女神!”
“学霸求带飞!”
“恭喜恭喜,未来可期!”
在一片赞美声中,有一条评论显得有点突兀:“咦?夏末呢?她不是考了七百多分吗?没跟你一起?”
沈月很快回复了那条评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无奈:“唉,别提了,末末她……可能是志愿没填好吧,被调剂到一个专科学校去了,我们都挺为她难过的。”
“七百多分去专科?真的假的?”
“我的天,这也太可惜了吧!”
“唉,这下跟沈月真是没法比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月没有再回复,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用最无辜的方式,把我的“失败”钉在了所有熟人的印象里。
而我,此刻正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京华古籍修复与保护高等专科学校”的门口。
和燕大的气派完全不同,这里的校门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老旧,水泥柱上的校名油漆都剥落了一小块。
校园不大,树木倒是葱郁,来往的学生不多,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平静的、甚至是认命的神情。
报到处,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师接过我的档案袋,看了一眼,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夏末?高考七百一十二分?”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正在办理手续的同学和家长转过头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些许看热闹意味的打量。
“老师,是我。”
我平静地回答。
“哎呀,同学,你这分数……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太可惜了!”
老师连连摇头,满脸的惋惜。
“是我自己选的。”
我依旧平静。
这句话让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明显了。
我自己选的?放着顶尖大学不上,来读专科?
我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办完了所有手续。
宿舍是六人间,条件很一般,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潮湿气味。
其他五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在整理床铺,看到我进来,都停下了动作。
当她们从随后进来的辅导员口中,得知我的高考分数后,小小的宿舍瞬间炸开了锅。
“七百多分?我的妈呀,这分数吓死人啊!”
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女孩,叫赵蕊,咋咋呼呼地喊道。
“那你来我们这儿干嘛呀?”
另一个染着栗色头发、打扮挺时髦的女孩,叫周倩,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该不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吧?”
我放下行李,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我叫夏末,来这里,是想学古籍修复。”
“学手艺嘛,哪里学不是学,”一个看起来最腼腆、说话带着点口音的农村女孩,叫王秀娟,小声地帮我说了句话,“夏末同学基础好,肯定学得比我们快。”
周倩却撇了撇嘴,语气有点酸:“基础好有啥用,来了这儿不都一样,以后毕业了都是修修补补的,还能修出个花来?”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宿舍听到。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外公送我的那套基础修复工具,仔细地放进了抽屉里。
我知道,从这里开始,质疑和审视不会少。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沉下心来,用时间和成果说话。
开学后的第一堂专业课,是《纸质文物修复基础》。
授课的老师姓严,叫严慎行,人如其名,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纸张。
他走进教室,目光在下面扫了一圈,最后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显然,我这个“高分怪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老师们的耳朵里。
“我是严慎行,负责你们的主要专业课。”
他的开场白简短直接,“我不管你们以前考了多少分,也不关心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从今天起,你们在我眼里,起点都一样——都是零。”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古籍修复,是一门靠手、靠眼、靠心的手艺,需要耐心,需要静心,更需要敬畏心,觉得自己坐不住、静不下心、吃不了苦的,现在就可以考虑转专业。”
说完,他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局部放大的古籍书页图片,纸张泛黄,上面有破损,也有修补的痕迹。
“第一堂课,我们不讲理论,先考考你们的眼力。”
严老师指着图片,“这页纸,谁能看出来,它大概是什么年代的?用的什么修补方法?补纸和原纸的接缝处理得怎么样?”
教室里一片安静,同学们都盯着那张复杂的图片,有些茫然。
周倩在下面和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这怎么看啊?跟天书似的。”
严老师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我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张图片上。
那纸张的帘纹走向,那修补浆糊留下的微妙光泽,那接缝处“削薄”处理的痕迹……这一切,都和外公书斋里那些他修复过的古籍样本,一一对应起来。
在短暂的沉默后,我举起了手。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严老师扶了扶眼镜,看向我:“夏末同学,你说说看。”
我站起身,看着幕布,声音清晰而平稳。
“报告老师,从纸张的帘纹密度和纤维状态看,这应该是清中期左右的竹纸,修补用的应该是染色的楮皮纸,修补方法用的是‘碎补’,也就是将补纸撕成不规则毛边进行镶嵌,接缝处做了削薄处理,使得厚度过渡比较自然,从图片看,修补的平整度尚可,但补纸的染色和原纸的旧色,色差控制得不是特别理想。”
我的话音刚落,教室里更安静了。
很多人可能没完全听懂那些术语,但他们能听出我语气里的笃定和条理。
连刚才还在嘀咕的周倩,也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严慎行老师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讶的表情。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你坐下。”
然后,他转向全班同学。
“夏末同学说得基本正确,细节判断也很到位,看来,我们班里,有真正见过、摸过古籍修复的人。”
那一刻,迎着那些复杂的目光,我平静地坐下。
我知道,这只是漫长修复之路的开始,就像外公那幅《雪夜访戴图》,我才刚刚把所有碎片摊开,真正的拼合,远未开始。
04
严老师那一堂课带来的震动,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在小小的系里扩散开来。
“那个考了七百多分的夏末,一眼就认出了清代的修补手法”,成了新生里热议的话题。
之前那些或同情或看轻的眼神,悄悄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
连宿舍里对我最不客气的周倩,也收敛了不少,不再当面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但我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我知道,一次理论上的辨识,在注重手上功夫的修复领域,只是最基础的一步。
学校的教学进度安排得很扎实,头两个月几乎都是理论课和基础材料的认知课。
这些内容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很多外公早已讲过。
于是,我鼓起勇气,向严慎行老师提出申请,希望能在课余时间,提前进入系里的修复实训室,进行一些基本的实操练习。
严老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想看清我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真有决心。
最后,他点了点头,破例给了我一把实训室的备用钥匙。
“每天下午四点以后,周末全天,你可以进去,但必须遵守所有操作规程,工具用完必须归位,卫生必须打扫干净。”
他的要求很严格。
我郑重地答应了。
修复实训室在教学楼的一层,采光很好,但窗户都做了防紫外线的处理。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张宽大的实木修复案,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排刷、棕刷、竹启子,柜子里摆放着各色颜料、胶矾水、以及各种我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修复材料。
这里的条件,比外公那个充满个人风格的书斋,显得更规范,也更“工业化”。
严老师交给我的第一个实操任务,不是修复,而是“破坏”。
他给了我一刀全新的仿古宣纸,要求我用不同的方法,模拟出古籍常见的各种病害状态:虫蛀、霉斑、水渍、烟熏、油污、甚至撕裂和火烧的痕迹。
“修复的第一步,是理解‘病害’。”
严老师的话总是言简意赅,“你不知道它是怎么坏的,就不知道怎么把它修好,虫蛀的洞和撕裂的口子,修补方法是不同的,水渍和油污,清洗的药剂和手法也完全不一样,你要先学会‘做旧’,才能学会‘复新’。”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实训室里。
我用香头小心地在纸边烫出焦黄的痕迹,模拟火燎。
我把纸片浸在稀释的茶水、咖啡甚至酱油里,再慢慢阴干,制造出陈旧的水渍和污渍。
我甚至从校园潮湿的墙角刮来一点青苔,培养出微小的霉斑,观察菌丝是如何侵蚀纸张纤维的。
我的手上、袖口上,时常沾染着各种颜色,散发着奇怪的气味。
宿舍的室友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异,仿佛我在进行什么古怪的仪式。
赵蕊忍不住问我:“夏末,你至于吗?不就是些练习,差不多就行了,你这么折腾自己,以后还不是干一样的活?”
我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她们不明白,我不仅仅是在完成作业。
我是在触摸那些古籍曾经经历过的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次创伤,我是在熟悉我的“对手”。
当我能完美地复制出一种“病害”时,我对如何治愈它,就有了更清晰的思路。
沈月用最不堪的方式给了我一道人生的“撕裂伤”,而我正在学习的,正是如何将破碎修补如初的技艺。
这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我修复自己内心的方式。
一个月后,我将厚厚一沓“病害”各异的纸张作业交给了严老师。
他一张一张,看得非常仔细,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挑眉,再到最后,他的手指在一张被我模仿“挖镶”手法修补的纸张上停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