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兄长是双生,他逍遥江湖,我扮他稳坐朝堂。
原本相安无事,直到新帝的白月光回京那日,她当着满朝文武宣布:“此生非谢尚书不嫁。”
龙椅上的那位,气得当场砸了御案。
当夜,我被急召入宫。
他手持匕首将我逼到墙角,眼神骇人:“朕这就断了你的念想。”
刀锋划落我玉冠的刹那,满室死寂。
他看着我披散的长发,与那再无遮掩的纤柔轮廓,手中匕首“当啷”坠地。
“你……”
01
京城里最近最大的谈资,就是镇远将军府的掌上明珠江静薇回京了。
但紧接着,更惊人的消息就炸开了锅。
这位圣上惦念了足足八年的白月光,回京第一件事,竟是当众宣称,此生非户部尚书谢云澜不嫁。
消息传到御前,据说陛下当场砸碎了一方端砚。
第二天早朝,皇帝萧启桓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下方垂首而立的谢尚书。
退朝后,谢云澜便被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萧启桓屏退了所有宫人,甚至亲手反锁了厚重的殿门。
“谢爱卿,好本事。”
他一步一步走近,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那是先帝御赐之物,寒光凛冽。
“静薇性子刚烈,向来眼高于顶,竟能被你迷得失了魂。”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云澜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道:“陛下明鉴,臣与江小姐仅有数面之缘,绝无半分逾矩。”
“绝无逾矩?”
萧启桓猛地将匕首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她为何非你不嫁?谢云澜,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他想起江静薇昨日在太后宫宴上,将自己亲斟的酒转敬给谢云澜时,那明亮而决绝的眼神,心中积郁的嫉妒与帝王权威被挑衅的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抓起匕首,刀锋直指谢云澜的下身。
“朕今日就断了你的念想,看你还能拿什么来蛊惑人心!”
变故发生得太快。
谢云澜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反应,只本能地向后踉跄半步,束发的玉冠被凌厉的刀风扫落,一头青丝如瀑散下。
萧启桓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散落的乌发柔和了“他”原本过于清晰的下颌线条,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含着讥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惶,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更重要的是……没有喉结。
那原本用脂粉巧妙勾画出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凸起,在方才的挣扎和冷汗浸润下,已模糊不清。
“你……”
萧启桓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钳制着谢云澜衣襟的手,却又在对方因脱力而微晃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触手所及,是隔着官袍也能感觉到的纤细。
“谢云澜……你到底是……”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熟悉的坠痛感从小腹传来。
谢云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面临阉割之刑时还要难看。
她暗道不好,这几日忙于核对秋税账目,竟忘了月信将至。
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
萧启桓的目光顺着她瞬间紧绷的身体下移,落在了她深绯色官袍的下摆处。
一抹刺眼的、正在缓缓洇开的暗红色,映入眼帘。
“云澜?你……朕伤到你了?”
萧启桓脸上的怒气和震惊顷刻间被慌乱取代,他以为是自己刚才失了分寸,匕首真的划伤了她。
“让朕看看,伤在何处?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急得忘了掩饰,竟伸手要去解她的腰带查看。
“陛下不可!”
谢云澜魂飞魄散,死死按住自己的衣带,连连后退,险些被自己散落的长发绊倒。
“臣无事!真的无事!只是……只是……”
她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来了月事?
就在这混乱不堪、尴尬至极的时刻,御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大力撞开。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旋风般卷入,正是听闻消息后提剑闯宫的江静薇。
“萧启桓!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她柳眉倒竖,凤眼圆睁,手中的长剑虽未出鞘,却已气势逼人。
然而,当她看清御书房内的情形时,所有愤怒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地上躺着寒光闪闪的匕首。
她心心念念的“谢尚书”长发披散,官袍凌乱,面色苍白如纸。
而最刺眼的,是“他”袍摆上那团显而易见的、新鲜的血迹。
江静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中的剑“哐当”落地。
她踉跄着上前两步,嘴唇哆嗦着,漂亮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云澜哥哥……你……他把你……”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血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边的惊恐和绝望。
“不是!江姑娘,你误会了!”
谢云澜和萧启桓异口同声地喊道。
但江静薇哪里还听得进去。
巨大的打击让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竟“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哭声凄切,充满了天塌地陷般的悲恸。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她指着萧启桓,泪如雨下。
“我还没过门……难道就要守活寡了吗?老天爷,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萧启桓急得满头大汗,围着她团团转,想解释又无法说破真相。
欺君之罪,足以让谢家满门抄斩。
谢云澜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江静薇,又看看焦头烂额的皇帝,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对不起了,哥哥。
她在心底默默说道。
为了谢家满门的性命,这“太监尚书”的名头,今日必须坐实了。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心如死灰的灰败与隐忍。
她轻轻推开试图搀扶她的萧启桓,对着江静薇,也是对着虚空,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道:“江姑娘厚爱,云澜……愧不敢当。如今我已身有残缺,不堪匹配,还请姑娘……另择良人吧。”
这话无异于亲口承认。
江静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谢云澜,随即爆发出更深的悲痛,掩面奔出了御书房。
萧启桓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谢云澜那副“虽身残志坚但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闹剧,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暂时收场了。
02
江静薇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但临走前,她红着眼眶,紧紧抓着谢云澜的手(谢云澜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抽回来),无比坚定地说:“云澜哥哥,你等我!我定会寻遍天下名医,找到续接之术,让你重振雄风!”
谢云澜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感激又苦涩的笑容,心里却恨不得求她千万别真找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神医”回来。
此事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了京城。
那些原本对“谢尚书”芳心暗许的世家贵女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谁愿意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男子守活寡呢?
谢云澜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但另一种烦恼接踵而至。
皇帝萧启桓的行为,开始变得极其古怪。
从前在朝堂上,他是锱铢必较、寸步不让的君王,谢云澜则是那个最敢直言顶撞、据理力争的臣子,两人常常争得面红耳赤,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可如今,萧启桓看她时,眼神总有些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无论她在朝堂上提出什么建议,哪怕是明显带着试探或些许顶撞的,他都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点点头。
“谢爱卿言之有理。”
“便依谢爱卿所奏。”
“爱卿看着办便是。”
温和得让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更离谱的是,赏赐开始如流水般送入尚书府。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倒也罢了,竟还有各色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珠钗首饰。
谢云澜看着宫里送来的、明显是女子所用的赤金点翠步摇和绯色云锦,额角青筋直跳。
她一个“单身男子”,家中又无女眷,皇帝赏赐这些东西,究竟意欲何为?
很快,京中流言的风向就变了。
人们窃窃私语:难怪谢尚书年近双十仍未娶亲,陛下登基三年也未大选秀女,原来竟是……
再加上之前“谢尚书”被陛下“亲自去势”的传闻,一桩可歌可泣、虐恋情深的“断袖”秘辛,迅速在坊间脑补完成,传得绘声绘色。
远在飞虎山的兄长谢云渊听闻这些荒唐传闻,气得连夜修书,快马加鞭送到京中,信中痛心疾首地斥责妹妹败坏他一世清名。
但在信的末尾,笔锋又一转。
“山中岁月长,阿棠甚是想念你。年关将近,可愿来山中团聚?兄长不日将归,届时你便可卸下重担,不必再为我受此委屈。”
阿棠,便是那位掳走他、却又让他乐不思蜀的“女大王”,他的心上人,纪棠。
谢云澜捏着信纸,想起父亲母亲对纪棠“山野匪类”的极度排斥,以及兄长信中那句“不日将归”背后的无奈,心中了然。
这“软饭”,兄长怕是吃得既甜蜜又艰辛。
正好趁年前政务稍缓,她向萧启桓告了假。
萧启桓听说她要离京,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不豫,但最终还是准了,只淡淡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
隆冬时节,飞虎山银装素裹。
谢云澜骑马入山,远远便看见山林之间,蜿蜒的火把亮如游龙,从山脚一路蔓延至山腰,驱散了冬夜的严寒与黑暗。
火光最盛处,立着一对身影。
男子身着青衫,披着厚厚的玄色大氅,身姿挺拔,正是她的兄长谢云渊。
而他身旁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火红狐裘,墨发高高束起,英气逼人,正是纪棠。
待走近了,谢云澜才看清,纪棠并非想象中膀大腰圆的女匪模样。
她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坚毅,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静默却难掩锋芒。
反倒是站在她身边的谢云渊,肤色白皙,气质温文,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活脱脱像个被霸道女山贼抢回来的“压寨相公”。
“路上可还顺利?冷不冷?”
纪棠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不如寻常女子柔婉,却有种独特的稳重感。
她说话时,已将一个暖烘烘的鎏金铜手炉塞进谢云澜手里,紧接着,又解下自己那件火红的狐裘,不由分说地将谢云澜裹了个严严实实,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谢云澜抬头,看着那绵延至半山、宛如星河倒悬的火把长龙,心中暖流涌动。
“好看吧?”
谢云渊凑过来,得意地揽住纪棠的肩,“这可是你嫂子怕你走夜路害怕,特意让弟兄们点的,从傍晚站到现在呢!”
谢云澜拢了拢温暖的狐裘,笑着点头:“好看,嫂子费心了。”
她又促狭地看向兄长:“那我的好兄长,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呀?”
谢云渊哈哈一笑,竟当着妹妹的面,飞快地在纪棠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你兄长我在这儿是吃软饭的,财政大权都在你嫂子手里攥着呢!是吧,娘子?”
纪棠冷肃的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霞,瞪了他一眼,却没推开,只是对谢云澜低声道:“别听他浑说,屋里给你备了东西,去看看喜不喜欢。”
寨子比想象中更加井然有序,屋舍俨然,不似匪窝,倒像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纪棠给谢云澜准备的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竟十分精致。
全套黄花梨木的家具,触手温润。
桌上的茶具是上好的甜白瓷,绘着青雅的兰草。
梳妆台上放着几个打开的螺钿匣子,里面珍珠、白玉、各色宝石首饰琳琅满目,虽不似宫中之物奢华夺目,却件件品相不俗。
最让谢云澜心动的,是地上铺着的厚厚绒毯。
那并非名贵蜀锦,而是用各种柔软兽皮精心鞣制后拼接而成,上面还用不同颜色的皮毛缝制出许多憨态可掬的小猫小狗图案。
这定是兄长透露的,她从小便喜爱这些毛茸茸的小玩意儿。
谢云澜蹲下,摸了摸那皮毛柔软的小狗图案,心中一片柔软。
她悄悄抬眼,发现纪棠并未离开,而是站在门边,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观察着她的反应。
这位外表刚硬的嫂嫂,内里却有着如此细腻的心思。
“谢谢嫂子!我特别喜欢!”
谢云澜站起身,像只欢快的小鸟,几步走到纪棠面前,主动挽住了她的手臂,亲昵地靠了靠。
纪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亲昵。
但很快,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她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地摸了摸谢云澜的头发。
“喜欢就好。”
声音依旧不高,却柔和了许多。
当夜,寨中空地上燃起巨大的篝火,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众人围坐,喝酒谈笑,气氛热烈。
谢云澜坐在纪棠身旁,小口喝着温热的果酒,看着自家兄长被寨中弟兄拉着喝酒划拳,很快便上了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什么,引得众人阵阵哄笑,哪里还有半分京城贵公子的模样。
她正看得有趣,一个少年悄悄凑到了她面前。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穿着一身谢云澜从未见过的服饰。
那衣裳样式奇特,袖子极为宽大,面料是厚重的锦缎,以靛蓝为底,上面用金线银线绣满了繁复而奇异的纹样,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在火光下流光溢彩,华美而神秘。
少年有些羞赧地笑着,对谢云澜比划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似乎是想请她一起跳舞。
谢云澜刚想婉拒,周围的喧闹声却骤然一静。
纪棠已豁然起身,脸色沉肃,几步挡在了谢云澜身前。
谢云渊也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阿柏,谁让你穿这身出来的?”
纪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厉的威严。
“还不快回去换了!”
那名叫阿柏的少年显然被吓住了,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立刻有几个年长的寨民上前,低声劝说着,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少年带离了篝火旁。
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纪棠转身面对谢云澜时,神情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歉然。
“让澜澜见笑了。”
她解释道。
“那衣裳是寨中祭祀时才穿的旧制,小孩子不懂规矩,胡乱穿出来,怕冲撞了客人。”
“原来如此。”
谢云澜点点头,表示理解。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忌讳,这并不奇怪。
只是那衣裳的纹样,她依稀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本极其冷僻的古籍图谱上见过一角,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
聚会因这个插曲草草散去。
但谢云澜心中记挂着另一件事——她早听兄长提过,飞虎山后山有一眼天然温泉,对祛寒解乏有奇效。
她实在抵不过诱惑,趁着月色,悄悄寻了过去。
没想到,纪棠安置好醉倒的谢云渊后,竟也跟了过来,还带了干净的布巾和澡豆。
“夜里山路滑,我陪着你。”
她言简意赅,抱着东西坐在温泉边的青石上,背对着池水,俨然一副把风守护的姿态。
温热清澈的泉水包裹全身,涤尽了旅途的疲惫和京中的纷扰。
纪棠坐在池边,用木瓢舀水,慢慢淋湿谢云澜的长发,然后抹上澡豆,手法轻柔地揉搓。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澜澜。”
纪棠忽然开口,声音隔着雾气传来,有些飘渺。
“我从前,也有个妹妹。”
谢云澜安静地听着。
“她性子活泼,爱笑,也像你一样,心肠软。”
纪棠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却似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那人许她十里红妆,许她一世长安。”
“可最终,为了前程,他将她当作礼物,送给了上官。”
“她投湖那日,身上穿的,还是那人送的红裙子。”
谢云澜心中蓦地一酸,转过身,湿漉漉的手握住纪棠的手腕。
“嫂子,别难过。”
她看着纪棠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眼睛,认真地说。
“以后,我就是你妹妹。我保证,我绝不会像你妹妹那样,我绝不会爱上不该爱的人,更不会离开你和哥哥。”
纪棠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像水中破碎的月影,凄凉而脆弱。
她说:“谢谢你,澜澜。老天爷待我不薄,给了我新的家人。”
离山那日,纪棠一直送到山脚下。
马车里塞满了各种山珍野味、皮毛药材,还有她亲手做的点心。
“澜澜,愿你此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纪棠将一个沉甸甸的、绣着平安纹的锦囊塞进谢云澜手里,里面硬硬的,显然是银票。
谢云澜接过,笑着朝她和兄长挥手。
“嫂子放心!我回去一定努力,给哥哥攒一份厚厚的聘礼!到时候,让他风风光光,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
纪棠依偎在谢云渊怀中,笑着点头,眼中似有星光。
那时,谢云澜以为,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03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谢云澜回京不过月余,朝中接连发生了几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第一件,兄长谢云渊正式回朝,重掌户部。
谢云澜终于能够脱下那身束缚她许久的官袍,做回谢家大小姐。
第二件,江静薇江大小姐,终究还是入了宫。
圣旨下,封为惠妃。
看来皇帝最终还是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那些关于皇帝与“谢尚书”的荒唐流言,也该不攻自破了。
至于第三件……
盘踞南方的“前朝余孽”被一举剿灭,贼首及其党羽悉数落网,不日将于午门问斩。
贼首的名号,叫纪晚棠。
谢云澜心中那点因为兄长归来、嫂嫂却未同行的不安,骤然放大。
她接连寄往飞虎山的书信石沉大海。
而兄长谢云渊,自回京后便异常忙碌,神色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对她欲言又止。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谢云澜心中不安到了极点,不顾家人劝阻,执意去了刑场附近。
她挤在人群中,遥遥望向那高高的刑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所有的喧嚣都化为尖锐的嗡鸣。
跪在刑台中央,身着肮脏囚衣、发丝凌乱却背脊挺直的,不是她那英气飒爽的嫂嫂纪棠,又是谁?
而高坐在监斩官席位上的,正是她昨日还温言关切、今日却面目模糊的亲兄长,谢云渊。
谢云澜死死抓住身边丫鬟的手臂,指甲深陷进去,才能勉强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她看到纪棠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那一瞬间,她们的目光隔着混乱的人潮,遥遥相遇。
纪棠的眼神死寂如深潭,却在看到她时,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谢云澜死死盯着她的口型,辨认出来。
她说的是:“温泉。”
“午时三刻到!行刑——!”
监刑官冰冷拖长的唱喝声,像一把钝刀割过耳膜。
朱红色的令箭被掷下,落在尘土里。
谢云渊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下面即将身首异处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刽子手举起了沉重的鬼头刀。
谢云澜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她死死盯住兄长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裂缝,一丝痛苦,一丝愧疚……任何属于人的情感。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玉石面具,冰冷,坚硬,毫无波澜。
纪棠在刀锋落下前,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谢云渊。
她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反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像一个终于看透了所有谜底的人,释然,又苍凉。
刀光闪过,血色刺目。
谢云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转身,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泪水爬了满脸。
后来她才辗转知道。
那所谓的“女匪首”纪棠,真名安晚棠,乃是前朝流亡在外的皇室血脉,那位本该早已“病故”的康怡公主。
而谢云渊,她的好兄长,从一开始接近她,便是奉了密旨。
飞虎山的温暖,新婚的许诺,甚至那漫山遍野为她点燃的火把……或许有过片刻真心,但终究抵不过“从龙之功”与家族前途的砝码。
那少年阿柏穿的奇异服饰,根本不是什么祭祀旧装。
那是前朝皇子在重大典礼时,才会穿戴的礼服制式。
谢云渊,正是凭此,最终确认了安晚棠的身份,为这场血腥的剿灭,画上了最精准的坐标。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吃软饭”。
用深情与婚姻为陷阱,用爱人的头颅,铺就了自己的青云路。
行刑后第三日,谢云渊病倒了。
病势汹汹,毫无预兆。
御医诊过,只说是忧思过重,心脉郁结,开了安神的方子,却不见起色。
谢云澜去探望他时,他正昏睡着。
书桌上,摊开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一盒早已干硬发霉、长满绿毛的饺子。
那是安晚棠送他下山回京时,亲手包好,让他带在路上吃的。
他曾在家信中,多次得意地炫耀:“阿棠手艺极佳,尤其这饺子,馅料鲜美,皮薄如纸,天下无双。”
他心中那座为了功名利禄而强行筑起的、冷硬如铁的高墙,在看到这盒代表着“家的味道”、却已腐败不堪的遗物时,轰然崩塌。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细节,那些深夜的呢喃,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化作无数细密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勒进他的血肉,缠绕他的心脏,令他窒息,令他癫狂。
原来,最狠的惩罚,不是刀斧加身,而是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悔恨与心狱之中。
谢云澜悄悄去了一趟飞虎山。
按照安晚棠最后的提示,她找到了后山那眼温泉。
泉水依旧汩汩冒着热气。
她屏退跟随的丫鬟,独自站在池边,对着空旷的山林,低声道:“阿柏,是我,谢云澜。你姐姐让我来的。”
水面平静了片刻。
忽然,“哗啦”一声,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池心某处猛地钻出,大口喘息,正是那日的少年。
他警惕地看着她,眼神如受伤的孤狼,充满了仇恨与绝望。
“走吧。”
谢云澜移开目光,不忍看他眼中的痛楚。
“去把你姐姐,和族人的尸身……好好安葬了吧。这是她的心愿。”
少年,安柏,僵立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牙齿格格作响,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肯示弱。
谢云澜停下脚步,解下自己身上的银狐皮斗篷,转身,轻轻披在了他单薄僵硬的肩上。
安柏浑身一震,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她。
谢云澜没有多说,转身继续前行。
他们趁夜潜入乱葬岗,在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森森白骨间,艰难地翻找,最终寻到了安晚棠的遗骸。
谢云澜带来的人手帮忙,在飞虎山向阳的山坡上,挖了一个深坑。
没有棺椁,只有一袭干净的素白锦缎裹身。
安柏跪在崭新的坟茔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久久没有起身。
谢云澜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座孤坟,想起温泉边那个笑容破碎却温柔的嫂嫂,心中一片空茫的悲凉。
回到京城后,谢云澜将安柏安置在京郊一处隐蔽的庄园里,派了可靠且口风紧的仆役照料。
她知道这是养虎为患,是埋下祸根。
但看着少年那双与安晚棠有七分相似的、盛满哀痛与仇恨的眼睛,她狠不下心。
她给他留下了足够一生衣食无忧的银钱和地契,留下一句“好好活着,别让她走得不安心”,便准备离开。
她不能与他牵扯太深,那会害了他,也会害了谢家。
马车驶出庄园一里多地,谢云澜鬼使神差地掀开车帘回望。
只见庄园门口那株高大的老槐树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立在最高的枝头,遥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寒风吹动他宽大的旧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将他吹落。
他似乎知道她在看,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挥了挥。
风中,依稀传来两个字。
“谢谢。”
几片枯黄的槐叶被惊落,打着旋儿,飘过荒野,轻轻粘在了她的车辕上。
谢云澜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江静薇入宫,以皇帝多年痴恋,至少也该是个贵妃。
没想到圣旨下来,只是个惠妃,居一宫主位,却非后非贵妃。
这封号着实有些讽刺。
江静薇性子刚烈直率,行事但求痛快,与“惠”字代表的贤淑温良,实在相去甚远。
日子流水般过去。
初春时节,柳梢刚冒新芽,缠绵病榻多日的谢云渊,竟奇迹般地好转了,只是人清瘦了不少,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散不去的郁气。
母亲大喜,认为是冲喜见了效,忙不迭接了承恩公府赏梅宴的帖子,非要谢云澜陪着兄长一同前往,散心去晦气。
名为赏梅,实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相亲宴。
谢云渊看起来兴致缺缺,面色苍白,任由母亲和妹妹摆布。
直到步入梅园深处,一树红梅似火,灼灼绽放于枝头。
04
承恩公府的梅林在京中堪称一绝,数百株老梅姿态遒劲,花开时节香雪成海,然而今年的赏梅宴,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谢云澜陪着兄长谢云渊步入园中,立刻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那些目光先是落在谢云渊清癯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脸上,带着或惋惜或探究的意味,随即又快速掠过谢云澜,最终,总是不约而同地,隐晦地扫向梅林深处,那座被众人隐隐围拢、却又不敢过分靠近的凉亭。
凉亭四周垂着厚重的挡风锦帷,隐约可见其中坐着数人。
主位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即便隔着帷幔,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正是当今圣上,萧启桓。
而他身侧,一抹茜素红的窈窕身影,正微微倾身,似乎在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美,正是新晋的惠妃江静薇。
谢云澜垂下眼睫,随着母亲向帝妃方向遥遥行礼,便想借故避开。
不料,一个面生的宫女却悄然而至,福身道:“谢小姐,惠妃娘娘有请。”
谢云澜心下一紧,看向母亲。
谢夫人也有些意外,但宫中贵人相召,岂能推拒,只得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低声道:“谨言慎行。”
谢云澜定了定神,随宫女走向凉亭。
越是走近,越能感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帝妃周围数步之内,并无其他女眷,只有内侍垂手侍立,安静得能听见寒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
“臣女谢氏,拜见陛下,拜见惠妃娘娘。”
谢云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谢小姐不必多礼,快请起。”
开口的是江静薇,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似乎少了些从前的跳脱飞扬,多了几分宫闱中浸染出的、恰到好处的柔和。
“本宫在宫里就常听陛下提起,谢尚书……哦,是谢大人了,提起谢大人有位才情出众、灵秀钟敏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云澜站起身,这才得以抬头。
江静薇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茜素红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间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衔着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只是,那双向来明澈张扬的凤眸里,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即便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也未能完全驱散。
而坐在主位的萧启桓,自谢云澜进来后,便未曾开口,只端着一盏茶,目光沉静地望着亭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梅,仿佛那梅花比眼前人更值得端详。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谢云澜谨慎地回答,心中飞快思索着江静薇特意召她前来的用意。
是示威?是审视?还是仅仅因为无聊,想找个“故人”的妹妹说说话?
“哪里是谬赞。”
江静薇轻轻笑了笑,示意宫女看座。
“本宫与你兄长……也算旧识,在闺中时便听过谢小姐的一些趣事,心中很是亲切,今日见你,便觉投缘。”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旁边沉默的帝王,语气愈发温和。
“听闻谢小姐尚未婚配?不知心中可有什么想法?若是瞧得上眼,本宫或许可以请陛下为你留意一二,指一门好亲事。”
这话一出,亭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云澜能感到一道目光终于从梅花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立刻起身,再次福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劳娘娘挂心,臣女蒲柳之姿,且父母兄长均在堂,臣女只想多承欢膝下,暂无意于婚嫁之事。”
“哦?”
江静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拒绝,但也没再坚持,只是叹道。
“谢小姐孝心可嘉,只是女儿家青春易逝,总要为自己打算才是。”
她话锋一转,忽然道。
“说起这个,本宫倒想起一桩旧事,说来也是缘分。”
她端起面前的粉彩瓷杯,轻轻拨弄着浮沫,眼波流转。
“当年本宫少不更事,回京之初,曾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过一句糊涂话,说是非谢尚书不嫁,惹出好大一场风波,想必谢小姐也有耳闻吧?”
谢云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微微垂首,含糊道:“些许陈年旧事,娘娘不必挂怀。”
“是啊,陈年旧事了。”
江静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愉悦。
“如今本宫既已入宫,侍奉陛下,从前那些孩子气的玩笑话,自然是做不得数了。”
她说着,眼风再次飘向萧启桓,语气愈发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嗔。
“只是陛下有时还会打趣本宫,说本宫当年眼光独到,一眼便瞧中了朝廷栋梁,可惜谢尚书……唉,造化弄人。”
萧启桓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转回目光,先是落在江静薇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江静薇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到谢云澜身上,停留了片刻。
“惠妃说得是,都是些旧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沉稳,听不出情绪。
“谢小姐不必拘束,今日只当寻常赏花便是。”
“谢陛下,谢娘娘体恤。”
谢云澜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场充满试探与微妙机锋的召见,该告一段落了。
果然,江静薇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离开凉亭,走到梅林深处,被清冷的梅香包围,谢云澜才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憋闷感散去了些。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锦帷与无形屏障笼罩的凉亭,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江静薇看似风光无限,可那笑容背后的倦怠,那言语间刻意强调的“旧事已过”与“陛下打趣”,都透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刻意。
而她那位兄长……
她目光逡巡,在不远处一株绿萼梅下,看到了谢云渊孤寂的身影。
他正对着一树梅花出神,侧影萧索,仿佛与周遭的衣香鬓影、笑语喧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安晚棠的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也横亘在了他与这热闹人间之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谢云澜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匆匆而来,对着她躬身一礼,低声道:“谢小姐留步,陛下有请,借一步说话。”
谢云澜刚刚松懈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
皇帝单独召见?
所为何事?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凉亭方向,却见锦帷依旧低垂,帝妃身影隐约,似乎并未离开。
内侍见她迟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陛下已在梅林西侧的‘暗香阁’等候,请小姐随咱家来,万勿惊动他人。”
谢云澜指尖微凉,知道此番是非去不可了。
她定了定神,对那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暗香阁位于梅林最僻静的西角,是一处临水而建的两层小阁,平日鲜有人至。
内侍将她引至阁楼阶下,便躬身退至远处等候,显然已得吩咐。
谢云澜独自踏上木阶,脚步在空旷的阁楼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四面轩窗敞开,挂着竹帘,此刻卷起一半,冬日的天光与凛冽的梅香一同涌入。
萧启桓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楼下尚未完全封冻、蜿蜒流过的小溪,明黄色的常服在一片素雅的梅影水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高。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臣女谢云澜,参见陛下。”
谢云澜在他身后数步远站定,依礼下拜。
“平身。”
萧启桓的声音传来,比方才在凉亭里似乎少了几分刻意的疏淡。
“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多礼。”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谢云澜身上,不再是之前在凉亭那种隔着云雾的遥望,而是带着一种直接的、审视的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魂魄。
谢云澜站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天子的垂询。
沉默在阁楼里蔓延,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宴饮笑语。
“你兄长,”萧启桓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身子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兄长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
谢云澜谨慎地回答。
“嗯。”
萧启桓应了一声,踱开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窗棂上雕刻的梅花纹样。
“谢云澜。”
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平淡。
“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单独见你?”
“臣女不知,请陛下明示。”
谢云澜的心提了起来。
萧启桓转过身,直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谢云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困惑。
“你与你的兄长,长得并不十分相似。”
他缓缓道,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抛出试探的钩子。
谢云澜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沉静。
“陛下明鉴,臣女与兄长乃一母同胞,只是男女有别,容貌气度自然有所不同,且兄长肖父,臣女或许更似母亲些。”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萧启桓看了她片刻,忽而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么。”
他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
“你兄长谢云渊,此番立下大功,为朝廷根除一大隐患,朕心甚慰,已决定擢升他为户部尚书,不日便将明发旨意。”
谢云澜猝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兄长擢升户部尚书?那本就是兄长原来的职位,他“病愈”回朝后也一直实际掌管户部,如今正式任命,虽是情理之中,但皇帝为何特意在此刻、此种情境下对她提及?
“朕还听闻,你颇通经济庶务,在你兄长‘病中’,曾协助处理过一些户部文书?”
萧启桓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云澜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臣女惭愧,兄长卧病,臣女忧心,只是偶尔在旁侍疾时,见兄长精神不济,便帮着整理些无关紧要的卷宗,或誊写些无关痛痒的文书,绝不敢干政,更不曾接触机要,还请陛下明察!”
她立刻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这是事实,但也是极危险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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