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5年的那个夏天,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红星738厂的上空,常年盘踞着一层散不去的煤灰,空气里弥漫着焦躁、汗水以及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野心勃勃却又无处安放的酸腐味。
我是魏文煜,技术科里一颗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螺丝钉,拿着几十块钱的死工资,却干了一件足以让整个厂区炸锅的荒唐事。
一切的起因,源于那个燥热午后的二两散装白酒,还有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名字——易倩语。
为了追这个全厂公认最难摘的“高岭之花”,我把牛皮吹到了天上。
“易倩语?那是家里给我定的媳妇,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句混账话像是一颗掉进枯草堆里的火星,借着八卦的东风,不过三天时间,就燎遍了拥有三千六百名职工的红星厂。
谣言这东西,在封闭的工厂大院里,就是最硬的流通货币,比厂长办公室下发的红头文件还要高效,还要深入人心。
我原本以为,这事儿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她羞愤难当,跑来技术科指着鼻子骂我一顿,那我正好顺杆爬,来个死皮赖脸的表白。
要么,在舆论的裹挟下,我们要么稀里糊涂地就有了那么点“既定事实”的暧昧。
但我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第三种可能。
也就是第四天傍晚,当那个尖锐的下班铃声刺破厂区的喧嚣时,噩梦降临了。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羞涩或愤怒,易倩语带着她那三个在厂区里赫赫有名的哥哥,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把我死死堵在了下班的人潮洪流之中。
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易倩语。
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此刻没有一丝温度,里面盛满了比严冬还要凛冽的冰碴子。
“魏文煜,我听他们说,你要娶我?”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开了一片死寂。
若是把时光倒回几天前,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会陷入这般绝境。
二十三岁的我,整天在技术科混日子,唯一的特长就是跟那一堆比我岁数都大的苏制老机器死磕。
我这人,手艺确实有两把刷子,脑子也算灵光,但最大的毛病就是那张嘴——总是跑在脑子前面。
那天在机修车间,几个哥们儿起哄,再加上酒精上头,那股子虚荣心就像是被吹胀的气球,怎么也压不住。
为了在工友面前充那一时的面子,也为了意淫一下质检科那朵带刺的玫瑰,我彻底放飞了自我。
“你们不知道吧?我跟易倩语,那是世交!指腹为婚懂不懂?就等厂里给我分了房,立马领证办事!”
我想象着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真的成了这个人生的赢家。
随后的几天,我沉浸在这种虚假的荣光里无法自拔。
食堂打饭的窗口,澡堂烟雾缭绕的更衣室,甚至是臭气熏天的厕所蹲位,我都能听到关于我和她的传说。
“听说了没?技术科那个魏文煜,真把易倩语拿下了!”
“真的假的?易倩语那眼光,那是长在头顶上的,她爸可是以前的总工!”
“那还能有假?魏文煜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都对得上!”
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就像是毒品,让我飘飘欲仙,甚至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也许,这事儿传着传着,就能弄假成真呢?
毕竟,易倩语太美了。
在这个大家都灰头土脸的年代,她就像是一株遗世独立的晚香玉。
她从不跟风烫什么大波浪,也不穿那些花红柳绿的时髦衣裳,永远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可即便这样,那清冷的气质,那素净脸庞下的惊艳,依然让全厂的未婚小伙子夜不能寐。
她在质检科有个外号叫“铁娘子”,经她手的产品,哪怕有一根头发丝的误差,也别想过关。
这样一块捂不热的冰,越是难以接近,就越是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谣言发酵的三天里,她那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心里开始打鼓,这算什么?
默认?
还是根本不屑一顾?
02
直到事发当天的下午,科长老张把我拎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才让我从美梦中惊醒。
“魏文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易家是什么背景你不知道?她那三个哥哥是好惹的?”
老张指着窗外,手指都在哆嗦:“你等着吧,我看你怎么收场!”
我当时还缩着脖子嘿嘿傻笑:“张科,我就是喝高了,吹个牛……”
直到我在厂门口,看到了那个阵仗。
下班的工人大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大门,却在门口突然停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踮着脚尖,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去,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像是漏跳了半拍。
厂门口的正中央,易倩语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身姿笔挺,表情冷漠得像是刚从冷库里走出来的冰雕。
而在她身后,矗立着三座如同铁塔般的男人。
那是易家的三条恶龙——易建国、易建军、易建文。
大哥易建国,仓库的一把手,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鹰,被他看一眼就像是被钩子钩住。
二哥易建军,机修车间的暴脾气,拳头上全是老茧,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三哥易建文,厂办的笔杆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却是出了名的笑面虎,阴招最多。
这三兄弟护妹成狂,在红星厂是出了名的禁忌。
周围的工友们极其默契地让开了一个圈,几百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我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
我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腿肚子像是灌了铅,想跑,却根本迈不开步子。
易倩语的目光穿透了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我。
她缓缓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神经线上。
直到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气钻进我的鼻孔,她停下了脚步。
她像是在审视一件残次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讽刺的弧度。
“魏文煜,是吧?”
声音清冷,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喉咙发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听说,你要娶我?”
“轰”的一声。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冲上了天灵盖,脸颊烫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滚烫的开水。
周围压抑的哄笑声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自尊心上。
我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是打了个死结。
平日里那股子油嘴滑舌的机灵劲儿,此刻早已随着冷汗蒸发得干干净净。
说什么?
说我喝多了吹牛?
那不是更把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她身后的二哥易建军早就按捺不住,捏着拳头就要冲上来:“小子,你挺有种啊!连我妹的名声都敢败坏!”
大哥易建国伸手拦住了他,声音沉闷如钟:“老二,让小妹自己处理。”
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那个斯斯文文的三哥易建文。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魏师傅,听说你是技术科的高材生,书读得不少。”
“这无媒无聘,空口白牙地污人清白,往小了说是流氓习气,往大了说,要是影响了我妹妹的前途和我们易家的声誉,这个责任,你那个小身板担得起吗?”
这一番大帽子扣下来,我背后的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衫。
在九十年代,作风问题可是能压死人的。
我憋得满脸通红,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苍白的辩解:“我……我那就是开个玩笑……喝多了……”
“玩笑?”
易倩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凌厉的嘲讽。
“拿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开玩笑?魏文煜,你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太大了点?”
她往前逼近一步,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全是锋利的寒光。
“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我恨不得立刻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道歉!给我妹当着全厂人的面磕头认错!”
二哥易建军怒吼道。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当着几千人的面磕头认错?
那我魏文煜以后在这红星厂,甚至在这个城市,还要不要做人了?
可如果不道歉,看着易家兄弟那要吃人的架势,今天我恐怕连这道厂门都爬不出去。
就在我陷入绝望,进退维谷之际,易倩语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
“二哥,道歉就算了。”
她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道歉有什么用?谣言已经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现在全厂都知道,我是他魏文煜的‘未婚妻’。”
她刻意加重了那三个字的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我懵了。
不道歉?
那她想干什么?
03
只见易倩语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然魏师傅这么有本事,连这种弥天大谎都敢撒,那想必手上的技术也是过硬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一字一顿地抛出了她的“判决”。
“厂里南边三号车间的那台‘巨熊三号’联合冲压机床,趴窝快半个月了吧?”
“全厂的老师傅束手无策,省里的专家也铩羽而归。”
“听说你是专修老式机器的行家,咱们打个赌。”
“你要是能把它修好,证明你确实有本事,那之前的谣言,我就当是个屁放了,既往不咎。”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巨熊三号”?
那可是厂里的镇厂之宝,从前苏联进口的庞然大物,结构复杂得令人发指。
自从半个月前它莫名其妙地瘫痪后,整个红星厂的技术力量都围着它转,却连个病根都找不到。
现在,这台机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碰谁死。
让我去修?
这哪里是给台阶下,这分明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连一直在人群里观望的科长老张都急了,挤出来喊道:“易倩语,这不开玩笑吗?那机器连总工都摇头,魏文煜几斤几两,怎么可能修得好?”
易建文也微微皱眉,似乎觉得妹妹这个赌注太大,怕收不了场。
可易倩语根本不理会旁人,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冷笑。
“怎么?不敢了?刚才那股子吹牛逼的劲头去哪了?”
她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眼神如刀。
“你要是修不好,也行。”
“从明天开始,你在厂里见到我就给我绕着走。”
“另外,你要亲自登门,去我家,跟我爸妈,跟我三个哥哥,把这事儿一五一十解释清楚,磕头赔罪!”
“两条路,你自己选!”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第一条路,是死路。
修好“巨熊三号”,那是神仙难度的副本。
第二条路,是生不如死。
去易家磕头认错,那我这辈子的脊梁骨就算彻底断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这易家丫头够狠的啊,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活该,谁让他嘴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羞辱、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我的胸腔里剧烈翻腾,最终汇聚成一股冲天而起的邪火。
不就是欺负我人微言轻吗?
不就是觉得我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吗?
行!
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
我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好!我修!不就是一台破机器吗?老子要是修不好,别说去你家磕头,我当着全厂人的面,从南门爬到北门!”
这一声吼,像是一颗炸雷,把周围的嘈杂声都震住了。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轰动。
“疯了!魏文煜这小子绝对是被逼疯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从南门爬到北门,这小子以后不用做人了。”
易倩语似乎也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还自己加了码。
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审视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男人的成色。
她身后的二哥易建军嗤笑一声:“行啊小子,有种!我就等着看你当狗爬!”
三哥易建文则推了推眼镜,眼神深邃,没说话。
“好。”
易倩语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
“全厂的工友都听见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希望你到时候别尿裤子。”
说完,她转身,像个得胜的女王:“哥,我们走。”
易家兄妹四人,在众人的注视下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人群渐渐散去,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4
我拒绝了老张的劝阻,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独自走向了南边的三号车间。
此刻的三号车间,寂静得可怕。
那台巨大的“巨熊三号”联合冲压机床,像是一头沉睡的史前巨兽,静静地趴在车间中央。
它那标志性的苏式工业绿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我走近它,伸手抚摸着那冰凉的金属外壳。
那一刻,所有的羞辱和愤怒都被我抛诸脑后。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台机器,和我那似乎能感知机械脉搏的双手。
我之所以敢接这个必死的任务,并不是完全因为冲动。
我对这些傻大黑粗的苏制老机器,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这两年,我翻烂了技术科里所有落灰的俄文原版图纸,我知道它们的设计逻辑,知道它们那笨重躯壳下的精妙构造。
就在我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当天晚上,刺耳的紧急集合警报声响彻全厂。
所有中层以上干部被紧急召集到大会议室,空气紧张得几乎凝固。
厂长王振华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出大事了!外贸局刚刚来电话,如果我们给‘北欧之光’的那批订单后天不能发货,就要启动巨额违约条款!赔偿金八十万美元!这笔钱要是赔了,咱们厂就得喝西北风!”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这批订单的核心零件,非“巨熊三号”冲压不可。
机器坏了,等于全厂的命脉断了。
就在一片绝望中,老张硬着头皮提到了我。
“厂长……技术科的魏文煜,今天下午立了军令状,说他能修……”
这一提,我被像个犯人一样提溜进了会议室。
面对王厂长的暴怒和全场领导的质疑,我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给我二十四小时!如果修不好,我这条命赔给厂里!”
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或许是易建文那句关键的“让他试试”,王厂长最终松了口。
但他同时也给我下了一道极其恶毒的命令。
“好!给你二十四小时!为了防止你弄虚作假,易倩语!你是质检科的骨干,你负责全程监督!这台机器修没修好,只有你点头才算数!”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
把我和易倩语这两个冤家强行捆绑在一起。
易倩语走进会议室时,脸色比纸还白。
她看着我,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走吧,易工。”
我咬着牙,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再次回到三号车间,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易倩语像个监工一样,抱着双臂站在几米开外,冷冷地盯着我。
“手电。”
我喊道。
她不动。
“厂长让你当我的助手。”
“是监督。”
她纠正道,声音冷得掉渣,“我只负责看,不负责递工具。而且我警告你,最后的试冲压件,差一微米我都让你爬着出厂门。”
我心里憋着火,不再理她,戴上头灯钻进了机床底部的维修通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用“剥洋葱法”排除了所有机械故障。
最终,问题指向了那个最神秘、最让人畏惧的地方——中央控制逻辑单元。
那是一个灰色的铁盒子,被历任专家视为禁区。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机柜的钥匙。
“咔哒”一声,柜门开启。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易倩语也下意识地凑了过来。
在头灯的光柱下,我们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机柜内部一片狼藉,在那块最为核心的主板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那是整个大脑的核心CPU,已经彻底爆裂,周围烧成了一片焦炭。
“这就是你的本事?”
易倩语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芯片都烧成灰了,魏文煜,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死死盯着那块废铁,大脑在极速运转。
这块芯片是七十年代苏联军工级的产品,国内根本没有替代品。
这就是死局。
是那种让省里来的老专家把头发揪掉一把,最后只能摇摇头叹着气把工具箱合上的死局。
大脑彻底坏死,哪怕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对着这堆废铁干瞪眼。
05
作为厂里的技术权威之后,易倩语比谁都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找到了故障点又能怎么样?魏文煜,你倒是给我变个魔术看看?难不成你能凭空手搓一个CPU出来?”
嘲讽,赤裸裸的嘲讽。
但这句带着刺的话,却像是一道劈开混沌夜空的惊雷,瞬间照亮了我脑子里那片死寂的荒原。
自己造一个?
不,以前那套光刻机做出来的玩意儿我当然造不出来。
但是,我或许可以给它来个“偷天换日”,彻底骗过这台机器的执行机构!
一个疯狂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手心冒汗的念头,开始在脑海里疯狂生长。
这台“巨熊三号”虽然看起来唬人,控制逻辑也复杂,但说破大天,它也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技术底子。
它的核心大脑在干什么?
无非就是在那儿盯着传感器的电位变化,然后按照写死的程序,指挥液压阀开、电机转、冲头落。
那个烧成焦炭的CPU,我可以完全不去管它!
我要绕开它!
我要用最原始、最基础的分立元件——那些几分钱一个的逻辑门芯片、时序电路,在外部手动搭建一个“模拟大脑”,强行接管那几个最核心的冲压动作指令!
这不仅仅是死马当活马医。
这相当于给一个脑死亡的植物人,在体外挂了一个人工大脑,强行让他站起来跑百米冲刺。
理论上,这路子走得通。
但实操起来,这难度不亚于在大米粒上雕刻《清明上河图》。
我必须对原厂电路图的每一根信号线、每一个电平的高低跳变都了如指掌。
我需要用几百个微小的焊点,上千种复杂的逻辑组合,去硬生生重现那个高科技CPU的功能。
哪怕手抖一下,错了一个焊点。
轻则是机器乱动,重则引发连锁短路,把剩下的这半条命也给送走,让整个控制柜变成一个巨大的烟花。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易倩语。
“易工。”
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亢奋的沙哑。
“我现在需要去仓库,你给我批条子。”
“我要领一批74LS系列的逻辑芯片,主要是与非门和触发器,另外电阻电容我也要,具体型号我现在写。”
“还有,去把厂办那台报废的‘晨星’牌收音机给我弄过来,我要它的控制板。”
易倩语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终于崩不住了,满脸写着“你疯了”。
“你要干什么?修这种精密机床,你要收音机这种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这时候就别问为什么了,信我一次,去拿!”
我一把扯过一张废图纸的边角,抓起笔,飞快地写下一串如同天书般的电子元器件型号。
易倩语盯着我,眼神里的怀疑并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她无法理解,明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等着卷铺盖滚蛋的地步,我为什么还能这么笃定?
甚至还敢提这种听起来就像是神棍一样的要求。
但她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毕竟她的大哥易建国就在仓库管事,拿这点东西不需要经过繁琐的审批。
她一把抓过那张纸条,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急又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我一秒钟都不敢耽误。
我立刻动手,将那块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主板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来,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固定在工作台上。
吸锡器,热风枪,备战。
我开始清理那些焦黑的残渣,为这场惊世骇俗的“大脑移植手术”清理创面。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定力的细活儿。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渗出来,汇聚成豆大的汗珠,划过脸颊,滴在衣领上,但我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此刻,我的世界迅速坍缩。
坍缩到只剩下眼前这块绿色的玻纤板,和那些错综复杂的铜箔线路。
06
不知过了多久,车间大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易倩语回来了。
这次阵仗不小,她身后跟着易家三兄弟——老大易建国,老二易建军,老三易建文。
全家出动。
易建国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工具箱,那里面装着我的“弹药”。
易建军手里拎着那台破破烂烂的收音机,一脸的晦气。
他刚进门,大嗓门就炸开了:“姓魏的小子,我今儿个倒要开开眼,看看你拿这破收音机能唱出哪出空城计!”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过易建国递来的工具箱,扫了一眼,全齐。
紧接着,我一把夺过那台收音机,根本没工夫爱惜,老虎钳子直接上手,“咔嚓”几声暴力拆解,硬是把里面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调谐电路板给剥了出来。
这玩意儿才是我要的宝贝。
我需要这台老式收音机里那个做工极好的空气可变电容,我要用它做一个精密的时钟信号发生器——这就是我那个“体外大脑”的心脏起搏器!
易家三兄弟就这么围成一圈,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看着我把那一堆崭新的、甚至还带着静电包装袋的微小芯片,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飞线”方式,一点一点地架空焊接到那块废板子上。
那是真正的“飞线大法”。
密密麻麻的漆包线,在空中交错纵横,像是在原本的电路板上重新编织了一张立体的神经网络。
我的手,稳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焊接机器人。
镊子尖夹住比米粒还小的贴片电阻,精准地落在焊盘中央。
烙铁尖轻轻一点,“滋”的一声轻响,松香腾起一缕青烟,一个饱满光亮的焊点瞬间凝固。
这一手绝活儿,哪怕不懂行的人看了也得服气。
慢慢地,车间里的老师傅们也围了过来,原本嘈杂的人群变得鸦雀无声,只有烙铁接触焊锡的轻微声响。
虽然他们看不懂那些逻辑门是怎么翻转的,但那种极致的专注,那种只有顶尖工匠才有的气场,震住了所有人。
易倩语站在我身后。
她看着我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脊梁骨上;看着我在台灯下侧脸紧绷的线条。
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眼睛里,那层坚冰,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个平日里在她看来只会油嘴滑舌、不干正事的混子,此刻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冷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
那个曾经在这间厂房里叱咤风云,能把一堆不知所谓的废铜烂铁变成神奇机器的总工程师。
时间在焊锡丝融化的烟雾中悄然流逝。
夜色深沉,但三号车间却灯火通明,比白天还要热闹。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厂长也背着手站在了人群最外圈,脸色凝重得像是在等待宣判。
我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微小的元件,已经酸涩得快要流泪,但我不敢眨眼。
我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
我在脑海里模拟着每一个与非门的开闭,计算着每一个信号流向的延迟。
每焊好一个功能模块,我就迅速接上示波器。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确认这个“神经元”已经被激活,正在按照我的意志工作。
一开始,易建军还抱着胳膊,时不时发出几声不屑的鼻音。
但看着看着,他的姿势变了,那一脸的冷笑僵在了嘴角。
他在机修车间干了半辈子,虽然不懂电子电路,但活儿做得漂不漂亮,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这手快、准、狠的焊接功夫,已经超出了他对“技术科小魏”的理解范畴。
“这小子……还真有点邪门歪道?”
他忍不住压低嗓子,碰了碰身边的老三易建文。
易建文扶了扶那副厚底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工作台冷冽的光。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那种审视,已经变成了浓浓的好奇和震惊。
他是科班出身,他看得出来,我这绝对不是在瞎搞。
这一团看似乱麻的飞线背后,有一种严谨到极致的逻辑美感。
老大易建国更是实在人,他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在我手边递着焊锡丝,偶尔趁我换气的空档,拿毛巾帮我擦一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
空气中的氛围,正在发生微妙的化学反应。
易倩语看得最真切。
07
凌晨四点,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我终于剪断了最后一根多余的线头。
此时,电路板的背面,已经完全被一张由上百根细如发丝的铜线编织成的“天网”所覆盖。
外行看,这就是一团乱麻,是垃圾。
但只有我知道,在这混乱的外表之下,跳动着一颗全新的、被我赋予了生命的逻辑心脏。
我直起腰,脊椎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整个后背已经僵硬得像块铁板。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成了。”
我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一声,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
就凭这堆像蜘蛛网一样的破烂玩意儿,就能代替那个进口的高科技芯片?
易建军第一个跳出来质疑:“这就行了?姓魏的,你别是随便焊一堆线上去,在这儿糊弄鬼呢吧?”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锁住易倩语:“把它装回去。”
易倩语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那张因为极度透支体力而惨白的脸。
鬼使神差地,她那张总是带着刺的嘴,这次没有吐出半个嘲讽的字眼。
她默默地走上前,双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电路板。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严格按照我之前拆卸的逆向步骤,将这块“科学怪人”般的主板,重新插回了机柜的卡槽里。
当她接好最后一个排线插头,重重地关上机柜门的那一刻。
“咔哒”一声。
整个车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巨熊三号”那黑漆漆、冷冰冰的控制面板。
成败,在此一举。
我拖着有些发麻的腿走到控制台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理论是完美的,推演是无懈可击的,但理论和现实之间,永远隔着一条名为“意外”的鸿沟。
哪怕有一个逻辑门的延迟计算失误,结果都将是灾难性的。
深吸一口气,我伸出颤抖的手指,狠狠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总电源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