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飞机舷窗外的云海翻涌,邻座女孩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却奇异地让我心静。
她叫苏婷婷,一家合作公司的随行人员。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我们从工作聊到兴趣,从电影聊到人生。
她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眼眸亮得像藏了星辰。
那种感觉迅猛得超乎想象,我们一见如故,更像是一见钟情。
落地后,顺理成章的晚餐,随后日子的约会,牵手……一切都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她像一束光,骤然照进我按部就班、充斥着商业谈判和利益往来的世界。
她独立、努力,谈及工作时眼神专注发光,偶尔流露的脆弱又让我心生怜惜。
我迅速沦陷,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将她迎入了我的生活。
我的家在郊区别墅区,为了方便她上下班,我们大部分时间住在她自己购置的那套温馨公寓里。
今天,我提早结束了一个重要会议,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想象着她看到时的惊喜表情,嘴角就不自觉上扬。
我刻意放轻动作,用备用钥匙偷偷打开家门。
客厅安静,夕阳的余晖给家具镀上一层暖金。
我正准备喊她的名字,卧室半掩的房门内,却传出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像玻璃刮过金属:
“我管你去死!钱一分没有,叫你一声妈是给你脸了是吧?就这样!”
那声音尖锐、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毒,是我从未在苏婷婷身上听到过的语气。
我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玫瑰仿佛也失去了颜色。
紧接着,卧室门被从里面拉开。
苏婷婷走了出来,那张精致美艳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厉色和一丝不耐烦。
然而,在看到我以及我手上鲜花的瞬间,她脸上的阴鸷如同被阳光驱散的乌云,瞬间化为了全然的惊喜。
“家华!今天这么早的?”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扑进我怀里,脸颊埋在我胸口蹭了蹭,然后仰起头,看着我手中的花,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花真漂亮!”
我拥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这变脸的速度太快,快得让我心惊。
刚才电话里那个恶毒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恋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把花递给她,状似随意地问:“刚才跟谁打电话呢?听着语气不太好。”
她接过花,低头嗅了嗅,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哦,没什么,一个打错的骚扰电话,烦死了。”
“骚扰电话?”我心底的疑虑像藤蔓般悄悄滋生。
什么样的骚扰电话,能让她用那样……恶毒的语气回应?
晚餐是我和她一起准备的,烛光摇曳,牛排红酒,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浪漫。
她依旧温柔,和我谈论着公司的趣事,规划着周末的行程。
但我却有些食不知味,心底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悄悄探出了头。
2.
接下来的日子,我试图说服自己那是错觉,是工作压力带来的敏感。
但有些事情,一旦起了疑心,就像白纸上的墨点,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回来,远远就看到公寓门口蹲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走近一看,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身材高胖,穿着有些邋遢。
他看到我,立刻站起来,搓着手,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局促地问:“请问,是沈家华姐夫吗?我找我姐,苏婷婷。”
姐夫?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婷婷的弟弟?”
“对对对,我叫苏耀祖。”他连忙点头。
我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赶紧开门请他进去。毕竟是婷婷的家人。
家里只有我一个,婷婷还在加班。
我给苏耀祖倒了水,和他闲聊起来。他说是来找姐姐要点钱,想买新出的手机。
“我姐现在出息了,买个手机对她来说小意思啦。”他语气理所当然,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溺爱惯了的索取无度。
正说着,门开了,加班结束的苏婷婷走了进来。当她看到客厅里的苏耀祖时,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极其难看的脸色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厌恶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吓人。
苏耀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姐,我……”
“闭嘴!”苏婷婷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我,极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家华,你在家等我一下。”
说完,她几乎是揪着苏耀祖的胳膊,把他拽出了家门。
我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走到阳台。
楼下,昏暗的路灯下,我看到苏婷婷猛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狠狠地摔在苏耀祖的脸上!红色的纸币散落一地。
我清晰地听到她压抑着怒火的尖叫:“拿着滚!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苏耀祖默默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把钱捡起来,塞进口袋,然后低着头,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站在阳台上,晚风吹来,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那是她的亲弟弟!她怎么能用钱摔在自己弟弟脸上?
还用那种语气让他“滚”?
她回到家里,脸色依旧铁青。
我忍不住问:“婷婷,那毕竟是你弟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某种防御性的尖锐:“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这样!
每次涉及到她的家人,她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就像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我心里对她家人的那份“恶毒”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一个对至亲都如此刻薄的女人,她的温柔善良,究竟有几分是真?
3.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便会疯狂生长。
在公司处理文件时,秘书内线接通:“沈总,有位苏耀祖先生,自称是您……小舅子,带着两位长辈想见您。”
又是苏耀祖?还带了长辈?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说了声:“请他们进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苏耀祖带着一对五十岁上下的男女走了进来。
男人,外表五大三粗,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算计。
女人,富态的脸上堆着笑,却掩盖不住那股泼辣和势利。
“姐夫,这是我爸苏伟明,我妈,黄荣英。”苏耀祖介绍道。
我连忙起身,客气地请他们坐下,让秘书送上茶水。
“伯父,伯母,你们好。不知道今天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黄荣英搓着手,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哎呀,沈总,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们这次来呢,也没别的事。就是知道你跟我们家招娣……哦不,婷婷,现在在一起了。这以后啊,她也就是你的人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琢磨他们的来意。
“是这样的,”黄荣英继续道,“婷婷名下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呢,当初也是我们一家人努力帮衬下,她才能买得起的。现在呢,我们想着,耀祖也大了,要结婚,那房子地段大小都合适,就想……想过户到耀祖名下,以后给他当婚房。”
我微微挑眉。
她一直说是自己攒钱买的。
而且,“努力帮衬”?我回想起苏婷婷提起家人时那讳莫如深的样子,以及她对待苏耀祖的态度,心里有些异样。
但那套房子对我来说,价值确实不大。
如果我和婷婷结婚,送她几套更好的房子作为彩礼也是理所应当。
一套小公寓而已,如果能缓和她们家人的关系,让婷婷以后能安心跟我在一起,给了也就给了。
想到这里,我便对她家人说:“原来是这样。伯母,一套房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劝婷婷把房子过户给耀祖的。”
我话音刚落,他们一家三口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狂喜。
“真的?哎呀!太好了!沈总您真是通情达理!”黄荣英激动得差点要拍手。
“姐夫,太够意思了!”苏耀祖也咧开嘴笑。
苏伟明在一旁搓着手,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下耀祖结婚有着落了。”
我留他们吃午饭,他们却连连摆手,说是不打扰我工作,急匆匆地就走了,仿佛生怕我反悔。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但很快又被“解决了一个麻烦”的想法压了下去。
我以为我在帮她,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扫清障碍。
4.
晚上回到家,苏婷婷正窝在沙发上看书,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显得安静又美好。
我走过去,拥住她,想着白天的事,语气轻松地开口:“婷婷,今天你爸妈和弟弟来公司找我了。”
她身体瞬间一僵,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我:“他们去找你?干什么?”
“就是为了你名下这套房子的事。”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他们说想把这房子过户给你弟弟当婚房。我想着,一套房子而已,没必要为此和家人闹得不愉快。我们以后结婚,我会送你更好的……”
我话还没说完,她猛地从我怀里挣脱,站了起来,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母狮!
“沈家华!”她连名带姓地吼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随意处置我的东西?!那是我的房子!我的!”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的样子,那张清丽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我也有些恼了:“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一套房子而已,我给你更好的!你至于为了这点东西跟自己家人撕破脸吗?你看看你之前对你弟弟那个样子,现在又是这样!苏婷婷,你到底有几副面孔?!”
“为我好?哈哈!”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沈家华,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跟他们一样!一样自私!一样自以为是!滚!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家!”
她指着门口,眼神里的决绝和恨意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
她为了这套房子,为了她那点自私的利益,竟然要赶我走?
“好,我走!”怒火淹没了我的理智,“苏婷婷,我看错你了!你对你家人那副丑恶的嘴脸,真让我觉得恶心!”
我摔门而出。
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也像是在我心里砸开了一个洞。
冷战开始了。
几天里,她没有联系我,我碍于面子,也强忍着没有联系她。
但内心的煎熬却与日俱增。
我爱她,毋庸置疑,可她那些行为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们之间,似乎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5.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不是她,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背景音嘈杂混乱,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姐夫!你快来!我姐在家发疯了!我们拦不住她!”
是苏耀祖!我心头一紧,立刻问清地址,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车子七拐八绕,驶入一个破旧脏乱的城中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
循着越来越清晰的争吵声,我来到一栋低矮的旧房前。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透过人群缝隙,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苏婷婷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满脸的狰狞把她往昔的精致美丽彻底撕裂。
她头发散乱,眼睛赤红,对着面前的三人声嘶力竭地咆哮:
“凭什么我买的房子要过户给他!你们给过我什么!你们这三个畜生!!”
“畜生”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我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状若疯癫、言语恶毒的女人,就是我深爱过的那个优雅的苏婷婷!
而她的父亲苏伟明和弟弟苏耀祖,却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只有她母亲黄荣英,叉着腰,指着苏婷婷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是老娘养你,你能活到现在这么大?!还读了个野鸡大学,钓上了大凯子!现在就来翻脸不认人是吗?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饿死在孤儿院门口!”
孤儿院?我心头猛地一缩。
周围的议论声也钻进耳朵:
“啧啧,这招娣现在厉害了,连爹妈都不认了。”
“就是,弟弟结婚要个房子怎么了?”
“女人啊,嫁人了就是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
“养女就是养不熟……”
这泼妇骂街般的场景,这愚昧不堪的言论,让我这个久居文明社会的人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想转身离开。
但看着苏婷婷那单薄颤抖、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绝望和痛苦,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爱终究战胜了不适和疑虑。
我拨开人群,走上前,轻轻抓住了苏婷婷因为极致愤怒而紧握成拳、冰凉颤抖的小手。
她猛地回头,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是找到了依靠的安慰。
我将她拉到我身后,用身体护住她,对着黄荣英,语气尽量保持冷静:“伯母,有什么事好好说。婷婷毕竟是你们女儿,你们怎么能这样说她?”
黄荣英见到我,立刻变了一副脸孔,拍着大腿哭诉:“沈总啊,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是我们不好,可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她就这样对我们,心寒啊!怎么说也是她弟弟,她现在有钱了,把你也抓住了,把房子过户给弟弟结婚,这不过分吧?天经地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