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里有场戏,看得我后背发凉。汴梁城下,契丹大军黑压压一片。手握京师防务的将军赵弘殷,大半夜甲胄都没卸,跑到文官冯道的府上,“扑通”一声,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就这么跪下了。他张口第一句,不是求援,不是献策,而是一句让满屋烛火都跟着晃了一下的话:“令公,我内人有孕了。”老头子冯道眼皮都没抬,像在聊家常:“姓杜?”“是。”“第四胎了吧。”“是……若还是男丁,就是第三个儿子了。”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甲片摩擦的声音。这不是报喜,这是递上了一份卖命契。把自己还没出生的孩子,连同七岁的次子,一起押在了冯道的棋盘上。冯道终于转过身,背着手,绕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将军走了一圈。他没说“忠心可嘉”,也没问“要我怎样”,而是轻飘飘地赐了个名:“老大叫匡胤,老二叫匡义,这第三个,不管男女,就叫‘美’吧,杜子美的美。”赵弘殷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颤:“末将代犬子谢令公赐名。”你看,高手过招,根本不用废话。一个“美”字,既是期许你赵家有“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仁心,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别在权力的血水泥潭里,忘了自己是谁。紧接着,冯道一句话定了乾坤:“明日五时之前,把你夫人和匡义送进我府里。”这话太狠了。表面是庇护,帮你赵弘殷解决后顾之忧,让你安心守城。内里却是告诉所有人:他赵家的根,现在攥在我冯道手里。跟着我,就有活路。赵弘殷走了,冯道幽幽地对着他的背影说:“外间起雾了,看不清路,好自为之。”这雾,是城外的契丹铁蹄,更是人心里的鬼蜮伎俩。老头子在点他:别以为手上有兵就昏了头,这条路,走错一步,你赵家连根拔起。这哪是托孤啊,这分明是用自己最脆弱的血脉,去赌一个看不清的明天。乱世里最硬的投名状,不是磕头,不是纳贡,而是把自己的根,亲手交到别人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