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黄金的价值穿越数千年仍然吸引着人类，到底是为什么？ 本文刊发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网站，作者普拉蒂克·甘沙姆·萨尔维是印度浦那内斯·瓦迪亚管理学院经济学、银行学与金融学助理教授。在数字资产时代，黄金为何依然保有恒久价值五千多年来，人类始终被黄金所吸引——这种不可腐蚀的金属照亮过神庙，点缀过帝王的王冠，也曾是货币体系的基石。黄金的历史既是经济的缩影，也是心理的映照。它在历史中既是货币、装饰、储备，也是象征，体现出人类在变幻世界中对永恒的渴望。在加密资产、人工智能与央行数字货币日益普及的时代，黄金的持续存在提出了一个古老而现代的问题：黄金为何仍然具有价值？黄金作为价值标准的历史，远远早于现代金融。公元前七世纪，吕底亚人最早铸造金币，使贸易得以标准化。古埃及与罗马将黄金视为神圣，其不腐之光被视为永恒的象征。从经济角度看，黄金因其耐久性、稀缺性与可分割性，被认为是最理想的货币媒介。它不会生锈，可无限期储存，且数量有限——是完美的交换媒介。为海外华人提供有价值的信息与分析，更多内容和全文可在蓝天、电报、x查找causmoney，或直接谷歌搜索caus.com19世纪，黄金成为全球金融秩序的基础。在经典金本位制度下，世界储备货币英镑可按固定比率兑换为英格兰银行金库中的黄金。这一制度为工业化国家普遍采纳，它在遏制政府过度印钞、维持财政纪律方面发挥了作用，同时也稳定了国际贸易与投资信心，因其可确保汇率稳定。但同样的刚性也带来了脆弱性。在大萧条时期，对金本位的坚持令经济下滑转化为通缩螺旋，加剧了失业与苦难。战后世界在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中寻求折中方案，将美元与黄金挂钩（每盎司35美元），其他货币再与美元挂钩（见图表1）。该体系基于对美国经济实力的信任。但至1960年代末，美国因越战和国内支出而财政赤字高企，固定汇率难以维持。1971年，理查德·尼克松总统暂停美元兑换黄金，全球金本位制度自此终结。货币从此成为法币，不再由金属支撑，仅靠信心维系。这并未终结黄金的力量，而是开启了其新的角色转变。投资避风港过去几十年间，黄金从货币锚定物演变为投资避险工具——在恐慌时刻的默认资产。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与通胀时期，金价上涨了20倍。2008年金融危机中，信贷市场崩溃，黄金突破每盎司1000美元。2020年疫情动荡中，金价又逼近2000美元。即便在2023至2024年央行加息期间，黄金仍吸引大量买家。印度、土耳其和波兰领导了一轮央行购金潮，总量超过1100公吨，体现出各国正试图在储备结构上减少对美元的地缘政治依赖。在一个日益碎片化的世界中，黄金的中立性——它不属于任何国家，也不存在对手方风险——使其成为终极政治对冲工具。这波央行购金潮也推动金价近期再次上涨，金价突破每盎司4000美元。市场对货币政策方向、政府债务攀升与通胀的担忧共同推动了这场“淘金热”。2025年，金价全年上涨约40%，创下1979年以来最大年度涨幅。美国黄金ETF的持仓价值增长超过40%，接近2000亿美元。从经济角度看，黄金恒久价值的核心在于三大属性：稀缺性、耐久性与信任。全球每年新增开采量仅相当于地面库存的1.5%，远低于货币供应或数字流动性增长速度。人类历史上开采出的每一盎司黄金（约21万吨）至今仍以金条、金币或首饰形式存在。黄金的物理永久性是任何金融资产都无法比拟的。然而，黄金的价值并非仅源自地质属性，而是源于一种共同的社会共识：在人类所有金属中，只有它象征着安全与价值。正如经济学家罗伯特·蒙代尔所言，黄金之所以能长期存在，不是因为它有实际用途，而是因为人们“信任它的无用”。黄金作为通胀对冲工具的地位，既被广泛肯定，也常被误解。黄金价格并非单纯随着通胀上升，而是在市场对货币政策信心减弱时上涨。当实际利率为负——也就是现金或债券的回报率低于通胀时——黄金的吸引力上升。1970年代的滞胀与2010年代的不确定性都反映了这一机制。但在通胀温和、经济稳健的时期，黄金表现往往平淡。它并非财富增长工具，而是在财富无法增长时的保障。心理锚定对投资者而言，黄金还是一种心理锚定。它不承诺任何收益，唯一提供的是持久性。将投资组合中5%至10%配置于黄金，常被建议不是为了收益，而是为了平衡——黄金与股票的负相关性可在市场危机中提供稳定。如今，ETF、主权黄金债券、数字黄金账户等现代金融产品，使得尤其是在金融体系信任不足的新兴经济体中，投资者更易接触黄金。文化上，黄金早已根植于市场逻辑之外的社会结构中。在印度，家庭持有黄金估计超过2.5万吨，超过全球前十大央行的总储备。在那里，黄金既是首饰、嫁妆，也是一种储蓄工具。节庆与婚礼期间的黄金购买高峰，既受传统驱动，也有经济理性考量。在中国，黄金同样有着悠久象征意义：它代表美德、好运与安稳。在金融动荡时期，散户投资者纷纷购入黄金饰品，投资与情感在此交汇。加密资产的崛起重新激发了关于“价值”定义的讨论。比特币常被称为“数字黄金”，其算法机制限制了总量至2100万个。但这种类比并不完整。比特币波动剧烈、非实物、依赖数字基础设施。而黄金承载的是数千年的信任，是有形资产，不受程序崩溃或政策禁令影响。如果说比特币代表的是投机信仰的未来，那么黄金则是集体信念的记忆。两者共同揭示了货币的本质：一种社会建构，是人们对“何为重要”所讲述的共同故事。地缘缓冲在21世纪的政治经济中，黄金再度变得具有战略意义。随着西方制裁冻结外国储备、将美元体系武器化，中国与俄罗斯等国开始将黄金作为地缘缓冲工具。它是唯一不受任何政府或央行网络控制的资产。中国人民银行持续增持，目前持有量已超过2300吨。印度储备银行的黄金储备也增至近800吨。黄金如今重新登上历史舞台，虽然不再是价值标准，却成为在多极格局中捍卫主权的工具。从哲学角度来看，黄金也引发人们对“价值”定义的深入思考。经济学家们长期争论价值是否来自劳动、效用，或是认知。黄金用途有限，却开采艰难，且在感知中具有巨大价值。它的吸引力正是因为它将物质与精神需求结合：一方面是稀缺的有形保障，另一方面是信仰的无形安慰。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曾讥讽黄金为“野蛮的遗物”，但连他也无法抹去黄金在人类心中的心理影响力。人类渴望稳定的象征，而黄金因其不朽性，为我们提供了某种永恒的幻象。无论是区块链上的代币化黄金，还是由AI驱动的交易平台，金融创新或许将改变黄金的拥有方式与交易形式。但在这些技术层之下，黄金的本质并未改变。金价可以波动，但其意义恒久不变。黄金得以存续，是因为信任易碎；而真正支撑价值的，从来不是金属，而是信念。在一个被数字抽象充斥的世界里，黄金那穿越千年的重量提醒我们：真正的财富，既关乎金钱，也关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