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兄弟,最近下岗了,年龄大了,找工作也不好找,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交了 8000 块跑到河南跟着一个人学做卤肉,学了一个星期,学成归来,又花了 6500 搞了一个推车。那天他推着崭新的卤肉车来我家楼下,喊我下楼尝尝手艺时,我看着他黑了一圈的脸和沾着油污的围裙,心里又酸又涩 —— 前两年他还在工厂里当车间主任,穿着干净的工服,手下管着十几个工人,怎么也想不到,四十多岁的年纪,会从头开始学做卤肉生意。 这兄弟叫王强,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从学徒到主任,手上的技术是厂里出了名的硬。去年厂子效益滑坡,第一批裁的就是他们这些“老资格”,拿着补偿金回家那天,他站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背影看着比平时佝偻不少。在家闷了仨月,招工网站翻得屏幕都反光,楼下石墩子被他蹲出个浅坑,媳妇急得直抹眼泪,他就蹲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吭气。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五点就把卤肉车推到菜市场门口,保温罩一掀,酱牛肉油亮亮的,卤猪蹄颤巍巍的,连素卤的豆腐干都透着酱色,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头两天生意还行,买菜的大叔大妈路过,闻着味儿就停下,买个十块八块的,他手忙脚乱地称秤、装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可到了第五天,出事了。那天我刚到菜市场,就看见王强蹲在卤肉车旁边,脸拉得老长,保温罩盖得严严实实,也不吆喝。我走过去拍他肩膀:“咋了这是?不卖了?”他抬头,眼圈有点红:“今天的卤汤不对,苦了吧唧的,刚才有个阿姨尝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了,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咋变味儿了?”他捏着手里的香料包,声音发颤:“你说这好好的卤汤,怎么突然就变了味呢?我明明跟师傅学的一样的步骤啊。” 我掀开保温罩闻了闻,确实有点发苦,不是之前那种醇厚的香味。他蹲在那儿,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着师傅教的香料配比:八角5颗,桂皮3片,香叶4片……他边念边拍大腿:“坏了!昨天买的新八角个头大,我还按原来的颗数放,肯定是放多了!”说完蹭地站起来,把剩下的卤味用保鲜膜盖好,“今天不卖了,回家重新熬汤,明天一定得让老顾客尝着原来的味儿!” 那天下午我路过他家,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作响,进去一看,他正蹲在煤气灶前,守着一口大锅,里面咕嘟咕嘟熬着新卤汤,旁边摆着七八种香料,都用小秤称好了,精确到克。他媳妇端着碗水过来:“你劝劝他,从中午熬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说要试到满意为止。”王强头也不抬:“这卤汤就是我的饭碗,砸了饭碗,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菜市场,还没到路口就闻见那股熟悉的香味了。王强站在车旁,嗓门亮堂:“刚出锅的酱牛肉!昨天卤汤没调好,今天重新熬的,大家免费尝!”昨天那个皱眉的阿姨走过来,捏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哎,这味儿对了!小伙子实在,昨天不好吃今天就重做,不像有些摊子,糊弄人!”阿姨一下子买了三十块钱的,还跟旁边人说:“这家卤味靠谱,味道正,老板还实诚!” 打那以后,王强的摊子前天天排着队,他不光卖卤味,还琢磨着弄真空包装,装在印着“王记卤肉”的小袋子里,附近几家小超市都找他进货。有天我去看他,他正往车上搬货,额头上的汗还是往下淌,但脸上带着笑,眼里的光比车间里的灯泡还亮。他递给我一袋刚卤好的猪尾巴:“尝尝,新添的品种,卖得可好了!” 我啃着猪尾巴,听他说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备料,四点熬汤,五点出摊,下午送货,忙得脚不沾地,可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扬着。四十岁的人,从车间主任到卤肉摊主,哪有什么体面不体面,能扛起一家子的日子,就是最大的体面。生活这玩意儿,有时候确实挺难,但只要你肯低头学、用心干,总能在墙角里刨出点光来,哪怕就一点点,也能照亮往前走的路。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