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百科

我的普查日记:四普工作中让我难忘的瞬间

日记片段一:2024年6月28日晴“榖林云日”坊——饱含尊崇的“匠心”

当初晨的阳光如丝雾般给帝尧陵镀上一层闪亮的金光,我的普查记录本就已经摊在了富春镇的“榖林云日”坊前,指尖拂过厚重的青石,卷尺拉出的不仅是“高5.75米,宽8.45米”的冰冷数据,更是乾隆年间工匠们凿下的每一道弧度。仰望着这座曾经沉睡地下280年的清代石牌坊,我仿佛看到,乾隆四年的春日,一群工匠们饱含着对帝尧的尊崇之心,用鲁西南的青石雕琢出它四柱三间的门式架构,就如一道挺拔的脊梁,透着庄重,柱头的犼兽昂首望天,额枋上“榖林云日”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那是百姓对尧帝“就之如日,望之若云”的尊崇。它作为尧陵神道最南端的“守门人”,文官经此下轿,武官至此下马,所有人都需以谦卑姿态,踏着神道向帝尧陵寝走去。

义务守护帝尧陵的潘老师告诉我,由于黄河的泛滥,而鄄城又被黄河三面环绕,一次次决口的洪水像猛兽般冲刷着土地,泥沙一层层将它掩埋。“榖林云日”坊从基座到云板,再到额枋上的字迹,最后连柱头的犼兽都被黄土吞没。为了找到石坊,尧陵保护人员和热心群众自发组织起来。他们以尧陵神道为中轴线,在东西各15米的范围内,用6米长的钢钎一寸寸探测,第十天,钢钎在地下5米处传来清脆的撞击声——石构件!他们抑制着激动,继续缩小探测范围,最终在地面上用石灰粉绘出一个“艹”形轮廓。随后,人们顶着地下水位高的难题,先降水、再清淤,用“人机结合”的方式,将105件石构件逐件从7.5米深的地下清理出来、编号记录。2019年11月,修复工匠清洗构件上的泥垢,拼接断裂的接口,用青石修补残缺的纹路,当最后一块石构件吊装到位,阳光重新洒在“榖林云日”四个大字上时,这座石坊终于从沉睡中醒来……

在我用相机将依旧昂首柱头的犼兽定格成永恒,肃立在尧陵神道的南端,那一刻,我不是在记录文物,而是守护着新一代文物人的另一份“匠心”:在四普的账号里给文物办一张“身份证”。

晚上整理资料到深夜,电脑里的照片一张张闪过,照片里额枋的字迹清晰如初,我仿佛再次感受到:岁月百年,工匠们弯腰凿刻的模样——他们饱含着对帝尧的尊崇,凿子落下时发挥最佳的力度、磨平纹路时的耐心,仿佛都顺着敲键盘的指尖传了过来。这一刻,我坚定了一名基层文物工作者的执着信念:我们普查员的笔,写的不仅是文物档案,更是给未来的“文明备忘录”。

日记片段二:2024年8月6日阴转小雨马氏父子治河功德碑群——透过石碑回望鄄城人民斗战黄河的英雄史

今天在阴沉细雨中再次凝望临濮镇苏泗庄闸管所院内马氏父子治河功德碑群,回望以往鄄城人民治河的历史画面,我思绪万千,鄄城县三面都有黄河围绕,整个县境内都在黄河的怀抱中,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既灌溉滋养了鄄城大地,但是也给鄄城人民带来不少决口泛滥的灾祸。鄄城人民经常组织起来,或筑堤防洪,或疏浚河道,不断地治理黄河。

马氏父子三人治河功德碑群,在黄河滩里躺了百余年,终于在这次四普中被重新唤醒了记忆。它不仅仅再是简简单单一块历史石碑,而是三块摞在一起的黄河故事。它身上刻着光绪、民国的年号,也刻着马天职老爷子和他两个儿子的脚印——那是光绪二年,老爷子攥着空拳,领着七县乡亲在黄河边夯下第一锹土的样子;是他长子丕齐公放下教鞭,接过十七里分埝长担子的背影;也是次子宪孔公在父兄故去后,独自顶着风雨修补堤坝的脊梁。

正是这三块石碑,曾经立在马庄村头,见证了黄河水涨了又退,听滩区人说“多亏了马家父子”。后来河势改了道,村子迁走,它被撂在原地,碑文上的“二龙戏珠”都蒙了灰,差点连自己记着什么都忘了……这次普查,我拂去碑座的泥,逐字读那些记着“筑堤数百里”“春秋无淹没之患”的句子——他们仿佛在告诉我:我不只是马家的功德,是整个黄河治理史的“活档案”,是老百姓和黄河较劲的“硬证据”,是一份饱含着沉甸甸的黄河文化历史卷。

晚上回到四普办整理材料,一束橘黄的光照在“名震直东”“万古流芳”的屏幕中呈现的石碑碑额上,那是台灯的偏爱,仿佛又在告诉我:这哪是一块碑的荣光?是这次普查,让藏在泥沙里的黄河故事,又能对着今人说话了。正如普查领队老师经常告诉我的一句话“文明从不是博物馆里的冷玻璃,是藏在田间地头里、连着昨天历史的故事,而我们四普工作就是:蹲下来,认真发现并记录这段历史的过程。”

日记片段三:2025年9月19日小雨县第四次文物普查办公室——守护和传承

四普工作野外采集已经结束,屏幕前我一次次核对着他们的档案,正如一名合格的户籍员在核准身份信息,仔细而又斟酌,窗外细雨刷刷,不时敲打着玻璃,让我不由得忆起四普伊始,晨光中在“榖林云日”牌坊下工作,指尖抚过厚重的青石,用卷尺测量它的宽度,透过数据传递过来的是工匠们一片尊崇,它提示我作为新时代一名文物人的传承和守护;深夜面对电脑里的文物照片,透过被白蚁蛀空的梁架、残缺年号的碑文,我仿佛又听到老人讲述某座祠堂的往事……

曾经我以为四普工作只是一场“记录数据的任务”——记尺寸、拍照片、填表格,像给老物件贴标签。直到我仰望了“榖林云日”牌坊刻着的“乾隆四年”的大字,直到我发现马氏父子治河功德碑群里面鄄城人民斗战黄河的英雄史,才突然明白:我们蹲在泥土里、趴在屋檐下做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普查”。那些被村民当作“石头”的牌坊、当作“土坡”的古墓……藏着一代代人的手艺、故事和生活,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埋在时光里的文明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擦干净,再轻轻交给未来。

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并非终点,而是又一个新的起点。这些所有的文明碎片,最终将通过我们这代四普人的手打磨光,收拾得瓦亮,在四普平台数据库里等待新一轮翻阅,百年,千年……后来人总能看见:这片土地上,曾有过怎样滚烫的生活,怎样鲜活的过往。

文/鄄城县文物保护中心(中国鲁锦博物馆)高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