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雨点敲打着窗玻璃。
我第6次检查女儿的书包,确定作业本没有淋湿的可能。
妻子第一百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递过温好的牛奶。
这样的清晨在我们家已经重复了87天。
女儿低头系鞋带时轻声说膝盖疼,我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坚持就是毅力。”
我始终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周四下午,家长会进行到一半,班主任突然说道:
“本学期学生到校方式统计,乘车1196人,步行3人。”
“跑步上学,”班主任推了推眼镜,“1人。”
女儿低下了头,家长们窃窃私语,我被打上了“狠心的父母”的标签。
散会后,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让孩子跑步上学,锻炼毅力和身体素质,我真的错了吗?
01
“小晴,鞋子穿好了吗,现在离六点二十就剩五分钟了。”
陈建明站在客厅正中央,手里提着女儿那个印着小花的粉色书包,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墙壁上挂着的圆形时钟。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可每个字都像是一枚小小的钉子,稳稳地钉进了这个格外安静的清晨空气里。
厨房那头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清脆响声,妻子赵慧芬正在准备一家人的早饭,她甚至没有抬起头,只是这么说道:“建明,外头雨下得不小,今天就让孩子坐公交车去吧。”
“下点雨才更应该好好锻炼锻炼。”陈建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决得像一块石头,“这点毛毛雨算得了什么,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每天上学都得走六公里多的山路,那才真叫吃苦呢。”
陈雨晴从她自己的小房间里慢慢走了出来,这孩子今年刚满十二岁,正在读小学六年级,瘦瘦小小的身子裹在那身显得有些宽大的蓝白色校服里,看上去空落落的。
她把一头黑发在脑后扎成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口玄关处,开始换那双白色的运动鞋。
那双鞋已经有些旧了,鞋底边缘磨损得挺明显。
“爸爸,我膝盖那儿……有点疼。”小晴在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陈建明听了,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要是疼的话,那就跑得慢一点好了,但是绝对不能停下来不跑,你知道什么叫毅力吗,毅力就是在你感觉不舒服、想放弃的时候,还能咬着牙继续坚持下去。”
赵慧芬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走了出来,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陈建明,孩子都明说了膝盖疼,你就不能让她歇上一天吗?”
“歇了一天,就会想着再歇第二天,第三天。”陈建明从妻子手里接过那杯温热的牛奶,转身递给了女儿,“小晴,爸爸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看,现在这个社会竞争多激烈啊,要是没有一副好身体,往后怎么跟得上别人的步伐呢,你再看看那些有成就的人,哪一个不是特别懂得自律的?”
小雨晴接过了牛奶,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家光洁的木地板。
窗户外面的雨声好像比刚才更密了一些,雨点接连不断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
昨天晚上的天气预报明明说了今天只是小雨,可此刻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简直像一块被水完全浸透了的、沉甸甸的抹布。
“把雨衣好好穿上。”陈建明从玄关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天蓝色的儿童雨衣,那雨衣的帽檐上还镶着一圈白色的边,“你的书包我昨晚已经检查过了,该带的作业本和课本都带齐了,一样没落。”
赵慧芬看着女儿费力地把那件雨衣套在校服外面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小晴的个子才刚刚到一米四,背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外面再罩上这么一件雨衣,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一只走路摇摇摆摆、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
“建明,我再说最后一遍,今天这天气真的不适合让孩子跑步。”赵慧芬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路上那么滑,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
陈建明转过头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慧芬,你呀,就是太惯着孩子了,这样下去对她没什么好处。小晴,你自己来告诉妈妈,你能坚持下去的,对不对?”
小雨晴抬起了小小的脑袋,先看了看满脸担忧的妈妈,又看了看表情严肃的爸爸,最后,她幅度很小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真是轻极了,轻得就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面上,可是赵慧芬看在眼里,一颗心却直直地往下沉去。
她太清楚了,女儿并不是真的想要跑步,女儿只是不敢、也没有勇气去违抗爸爸的决定。
“好了,时间到了,出发吧。”陈建明一把拉开了家门,一股夹带着潮湿水汽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
小雨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步子踏进了门外那片朦胧的雨幕里。
陈建明就站在敞开的门口,目送着女儿小小的身影逐渐跑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满意的神情。
“咱们家这孩子,还是挺有毅力的。”他转过身关上房门,对还站在窗边的妻子这么说道,“将来啊,肯定会有出息的。”
赵慧芬没有接丈夫的话,只是默默走到了客厅的窗户旁边,透过那面被雨水不断冲刷而显得有些模糊的玻璃,努力向外张望着。
早就已经看不见女儿的身影了,窗外只有空荡荡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道,以及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不断落下的雨丝。
“建明,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也许小晴她心里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天天跑步呢?”赵慧芬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喜不喜欢这种事情,没那么重要。”陈建明在餐桌旁坐了下来,拿起了碗筷,“重要的是这对她真的有好处,我是她爸爸,难道我还会害她不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陈建明打断了妻子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慧芬,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咱们两个人的想法必须统一起来,最忌讳的就是一个管得严,另一个却总是放松,那样的话,孩子就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对她的成长没好处。”
赵慧芬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走回厨房,开始收拾那些用过的碗碟,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她口中那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叹息。
02
陈建明很快吃完了早饭,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推算,小晴这会儿应该已经跑完一半的路程了。
从他们家住的这个小区到女儿就读的阳光实验小学,直线距离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公里,这是他之前亲自用手机上的地图软件,一点一点测量出来的。
如果小晴能够保持住平时那个速度,应该可以在二十五到三十分钟之内跑到学校,这样一来,她还能剩下一点时间,可以在学校食堂里安安稳稳地吃个早饭,然后再从容地开始每天的早读课。
真是个完美的安排。
陈建明在心里仔细盘算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得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走上六公里多的崎岖山路,才能赶到镇子上的那所小学去上课。
那时候的孩子们,哪有什么像样的运动鞋穿啊,脚上蹬着的就是一双家里做的、洗得发白的破布鞋,冬天的时候,寒风刺骨,冻得脚趾头都发麻,夏天呢,山路走得久了,脚底板上磨出一个又一个的水泡。
可恰恰就是那样一段艰苦的岁月,一点一点塑造出了他后来坚韧不拔的性格。
再后来,他靠着勤奋努力考上了省城里的大学,终于走出了那片养育他的大山,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稳稳地站住了脚跟,买了房也买了车,成了老家那些亲戚朋友眼中公认的“有出息的人”。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后来取得的这一切,都得益于童年时期那段饱含磨砺的经历。
所以,当女儿小雨晴出生之后,他就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让女儿也早早地体会这种“吃苦”的精神。
他绝不能让女儿成为温室里精心培育出来的花朵,看起来娇艳,却经不起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一点风吹雨打。
“建明,你快过来看看这个。”赵慧芬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走了过来,屏幕正亮着,显示着女儿班级家长群里的最新消息。
班主任王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提醒大家今天雨势不小、路面湿滑,请各位家长务必注意孩子们上学途中的安全,有条件的家庭最好还是亲自接送一下孩子。
通知下面已经跟着十几条家长回复的“收到”了,还有几位家长甚至发了照片,照片里是他们正开着车送孩子上学的场景。
陈建明只匆匆扫了一眼,脸上便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些家长啊,就是太娇惯孩子了,你看咱们家小晴,这不是挺好的吗,什么事都没有。”
“我的意思是说,要不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过去接她一趟?”赵慧芬试探着问道,“雨下得这么大,跑完这一整天课下来,孩子肯定也累了……”
“不用那么麻烦。”陈建明摆了摆手,语气很是干脆,“放学也让她自己跑回来就行了,早上跑过去,下午再跑回来,一天加起来就是六公里,刚刚好的运动量。”
赵慧芬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关节处甚至微微有些发白。
但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开了。
陈建明并没有注意到妻子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此刻的他,正沉浸在一种自我感动般的情绪里。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一位极其负责任的父亲,正在用一种独特而有效的方式,认真地培养着自己的女儿。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许多年之后,小晴长大成人,在某个重要的场合发表感言时,会深情地说出这样的话:“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父亲,他从小坚持让我跑步上学,正是那段经历,培养了我异于常人的毅力和坚持……”
想到这里,陈建明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朋友圈,精心编辑了一条状态发了出去:“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毫无原则的溺爱,而是教会孩子如何坚持。女儿每天坚持跑步上学,今天已经是第六十天了,真正的风雨无阻!”
这条状态刚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不少的点赞和评论。
单位里的老同事孙师傅评论说:“老陈,你这教育方法挺别致啊,现在的孩子就是普遍缺乏锻炼。”
远在老家的表姐评论道:“建明真是个好爸爸,小晴将来肯定错不了,会很有出息的。”
只有一条评论让陈建明微微皱了下眉头,那是他大学时期的同学周涛发的:“老同学,这样会不会有点过了,孩子毕竟还小呢。”
陈建明对着手机屏幕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在下面认真地回复道:“小时候不吃点苦头,长大之后恐怕就要吃生活的苦头了。”
发完这条回复,他颇为满意地收起了手机,准备出门上班去了。
03
与此同时,在三公里之外那条被雨水浸湿的街道上,陈雨晴正一个人在渐渐变大的雨幕中努力地奔跑着。
雨点比刚才出发的时候更密更急了,一颗颗豆大的雨珠用力砸在她身上那件天蓝色的雨衣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
她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早就已经湿透了,每往前跑一步,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鞋子里面积存的雨水被挤压时发出的、有些滑稽的“咕叽”声。
膝盖那里是真的疼。
那种疼并不是尖锐的、突然袭来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酸痛感,从膝盖骨的位置一直向上蔓延,整条大腿都跟着不舒服。
小雨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自己的速度,从原本的跑步渐渐变成了快走。
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爸爸并没有像有时候那样跟在后头,这才彻底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窄窄的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密集的雨幕之中,整条街道显得空荡荡的,偶尔才有一辆汽车飞快地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处,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浪。
便利店的玻璃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和她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男孩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盒插好了吸管的牛奶。
男孩一抬头就看见了她,明显愣了一下:“陈雨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小雨晴认出来这是自己班上的同学张浩然,那个在班里以调皮捣蛋出名的男生。
“我……我在跑步上学呢。”小雨晴的声音小小的,说话的同时,她下意识地把那条疼得更厉害的腿往后缩了缩。
张浩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跑步?这么大的雨?你爸爸没开车送你吗?”
小雨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的天哪。”张浩然把吸管塞进嘴里,用力喝了一大口牛奶,“我妈今天非要开车送我过来,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她还不乐意呢,你爸可真是……够严格的。”
小雨晴还是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看着脚下地面上那些小小的水洼。
雨水不断滴落进去,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那些圆圈互相交叠着,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要不你还是去坐公交车吧?”张浩然伸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方向,“往前走一点就有个公交站台,坐两站路,直接就能到学校门口了。”
小雨晴又一次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不行的,我爸爸他会知道的。”
“他怎么会知道呢?你自己不说,他难道还能天天盯着你不成?”
“他真的会知道的。”小雨晴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会计算时间,要是我到学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太多,或者晚得太多,他一定会追着问原因的。”
张浩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那好吧,你慢慢跑吧,我可要先走了。对了,今天数学老师布置的那几道作业题你写完了吗?最后那道大题我怎么也解不出来……”
“已经写完了。”小雨晴从背上那个沉甸甸的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数学作业本,翻到对应的一页,“你看这里。”
张浩然赶紧凑过来,盯着本子上的解题步骤认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要这么换算啊!谢啦,你可帮了我大忙!”
他说完,转身就跑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利落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小雨晴透过那扇沾着雨滴的车窗,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张浩然的妈妈正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让他擦擦脸上沾到的雨水。
那个笑容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柔和,就像……就像妈妈以前脸上常常出现的笑容一样。
小雨晴记得,好像也不是很久以前,妈妈也会用这样的笑容对着她。
那时候爸爸还没有开始要求她必须跑步上学,每天早上,妈妈都会温柔地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散步到公交车站,一路上,妈妈还会给她讲各种各样有趣的小故事。
有时候如果天气特别好,她们甚至会特意绕一点远路,去一家街角的早餐店,买小雨晴最爱吃的、甜甜的豆沙包。
可是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悄悄地改变了。
爸爸说走路去车站太慢了,说坐公交车是娇气的表现,说只有坚持跑步才能真正锻炼出好身体。
妈妈一开始是反对的,可爸爸的态度异常坚决,两个人为此争执了好几次之后,妈妈渐渐地就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妈妈脸上的笑容好像也变得越来越少,就像被这连绵不绝的雨水一遍遍冲刷着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淡了下去。
小雨晴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背好了那个对她而言有些过大的书包,转身再一次走进了冰凉的雨幕里。
膝盖那里还是疼得厉害,可是她不敢再停下来休息了。
爸爸反复跟她说过,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而半途放弃就是失败。
她不想做一个失败者。
04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小雨晴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阳光实验小学的大门口。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雨衣下面的校服衬衫也湿了一大片,分不清那到底是渗进去的雨水,还是她自己跑出来的汗水。
学校门口此刻简直像个小型停车场,挤满了各式各样送孩子上学的车辆,家长们撑着颜色各异的雨伞,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送到校门口,嘴里还不停地叮嘱着这个、嘱咐着那个。
有好几位家长注意到了这个独自跑来的、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向这边投来了混合着诧异和好奇的目光。
小雨晴立刻低下了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进了校园。
她不敢和那些目光对视,那些目光让她觉得自己非常奇怪,像个和大家都不一样的异类。
“雨晴!等等我!”
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小雨晴回头一看,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林小雅正朝她这边小跑过来。
林小雅身上穿着一件可爱的、带着卡通图案的粉色雨衣,手里还撑着一把同样印着卡通人物的折叠伞,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你怎么湿成这个样子了?”林小雅跑到她跟前,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她,“你爸爸……今天又让你跑步来的?”
小雨晴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小雅心疼地叹了口气,赶紧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快擦擦吧,脸上都是水,这样下去很容易感冒的。”
两个女孩肩并着肩,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林小雅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雨晴,你认认真真地跟你爸爸谈过吗?告诉他你其实不想跑步?”
“说过的。”小雨晴一边用纸巾擦着脸,一边小声回答,“可是他说,他这都是为了我好。”
“但是……”林小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你最近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总是很疲倦的样子,黑眼圈都有点明显了。”
小雨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觉得非常非常累。
每天早上五点半,闹钟一响就必须立刻起床,六点二十准时出门开始跑步,等终于跑到学校的时候,整个人早就精疲力尽了。
上午的头两节课还能勉强撑着不打瞌睡,可到了下午,尤其是最后两节课,她经常控制不住地眼皮打架,好几次都差点在课堂上睡着。
上个星期的月考成绩发下来,她的名次已经从班级稳稳的前五名,滑落到了第十名。
爸爸知道这个成绩之后非常生气,说她一定是最近学习上松懈了、不够努力,于是不由分说地把每天早上出门跑步的时间又往前调了整整十分钟。
“要不……你再去跟你妈妈好好说说?”林小雅热心地给她出主意,“让你妈妈帮忙劝劝你爸爸,也许能管用呢?”
“我妈妈已经说过了。”小雨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没什么用的。”
两个女孩说着话,已经走进了教学大楼,在楼梯口处分开了,各自走向自己的班级教室。
小雨晴的教室在四楼,她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的时候,感觉两条腿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抬一步都格外费力。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愉快。
小雨晴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那个沉甸甸的书包,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语文课本。
坐在她前排的周璐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雨晴,听说你在全市的作文比赛里拿了一等奖!太厉害了吧!”
小雨晴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上个星期语文老师确实推荐她去参加了一个市级的作文比赛。
“真的吗?”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学校公告栏里都贴出红榜了!”周璐的声音里满是羡慕,“你是咱们学校今年唯一一个拿到一等奖的呢!”
旁边的几个同学听到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她表示祝贺。
小雨晴的心里先是涌起了一阵真真切切的高兴,但这股高兴劲儿很快就淡了下去。
她想起了爸爸曾经说过的话:“小晴,你要牢牢记住,任何好成绩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都是靠平时一点一滴的努力换来的。你每天跑步锻炼出来的那股毅力,会体现在你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学习上。”
所以,现在拿到的这个作文比赛一等奖,真的也是每天跑步带来的功劳吗?
小雨晴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记得自己写那篇参赛作文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全是跑步时的场景。
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一个人》,她写的就是爸爸。
在作文里,她把爸爸描绘成一个虽然严格、却充满人生智慧的父亲,坚持让她每天跑步上学,是为了培养她坚韧不拔的毅力。
她写了很多赞美和感激的话语,写爸爸如何用心良苦,写自己如何从一开始的抗拒不理解,到后来的逐渐接受和感悟。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些写在作文里的句子,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
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起来,班主任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王老师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教师,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总是温和又悦耳。
“同学们,请安静一下,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王老师轻轻拍了拍手,“在正式上课之前,老师要先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班的陈雨晴同学,在刚刚结束的全市小学生作文大赛中,获得了一等奖!”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王老师微笑着看向坐在后排的小雨晴:“雨晴,恭喜你!这周五下午学校要开家长会,老师会在全体家长面前特别表扬你,也让你爸爸好好高兴高兴。”
小雨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家长会。
这三个字像一块忽然从天而降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知道,爸爸到时候一定会去参加家长会的。
爸爸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展示他“教育成果”的公开场合。
到了那天,爸爸很可能又会在所有家长面前,自豪地、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是如何培养女儿的。
他会不厌其烦地说跑步上学的种种好处,会反复强调他自认为独特而有效的教育理念。
其他的家长们听了,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羡慕爸爸,还是会觉得爸爸这样的做法很奇怪、甚至有点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