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的意外
时间回到 1701 年 8 月 14 日,地点是波兰的繁华港口城市格但斯克。这是一个富庶的商人家庭,老华伦海特先生和他的妻子看着满桌的饭菜,心情应该不错。这本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晚餐。
但这顿饭成了最后的晚餐。
那天晚上,华伦海特夫妇享用了一道或许是当时颇为流行的野味——蘑菇。几个小时后,剧痛袭来。在那个年代,医学基本靠放血和祷告,对于剧烈的食物中毒束手无策。短短时间内,这桩惨剧就画上了句号:夫妇二人双双毙命。
这一年,丹尼尔·加布里埃尔·华伦海特只有 15 岁。

在那一晚之前,他是富商之子,前途无量,大概率会继承家业,在波罗的海的贸易圈里做一个快乐的胖富翁。在那一晚之后,他成了孤儿。
但命运似乎觉得给他的打击还不够精准。按照当时的法律和家族安排,作为未成年的长子,他被几位好心的监护人接管了。这些监护人极其负责,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孩子既然家里是做生意的,那就应该子承父业。
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改变科学史的决定:把小华伦海特打包送去阿姆斯特丹,去一家贸易行当学徒,学习如何记账、如何盘点库存、如何跟狡猾的供货商讨价还价。
如果华伦海特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今天的温度计上可能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但问题就在于,他不仅不听话,而且有着一种奇怪的执着。
被通缉的会计学徒
阿姆斯特丹,18 世纪初的世界贸易中心。这里流淌着黄金、香料和丝绸,也流淌着无尽的账本。

年轻的华伦海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内心大概是崩溃的。他对这种“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游戏毫无兴趣。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些东西吸引了。
那时候的阿姆斯特丹不仅是贸易中心,也是精密仪器的制造中心。在橱窗里,在工匠的作坊里,摆放着各种新奇的玻璃管子——气压计、初级温度计、航海仪器。
对于此时的华伦海特来说,那些吹制成型的玻璃管,里面封存的神秘液体,随着环境变化而跳动的刻度,比账本上死气沉沉的利润要有意思很多。
他开始“不务正业”。
监护人给他的生活费,或者是他从贸易行赚到的微薄薪水,并没有被存起来,也没有寄回老家。他开始把钱花在购买工具和材料上。他在研习如何磨制镜片,如何吹制玻璃。
这种行为在当时可以被称作“把钱扔进水里”。在监护人看来,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他们把孩子送来是学做生意的,不是来玩玻璃球的。
冲突终于爆发了。监护人威胁要切断资金,甚至要把他送去更远的地方当水手(这在当时约等于流放)。华伦海特做出了反击——他借了一笔钱,然后跑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离家出走。在那个契约精神至上的年代,学徒逃跑是一件严肃的法律事件。更何况,他还卷入了一些债务纠纷。
格但斯克的市政厅甚至发出了通缉令。是的,你没有看错,未来的物理学家、皇家学会会员,此刻是一个背负着逮捕令的在逃学徒。
他开始在欧洲流浪。从德国到丹麦,从瑞典到库尔兰。这段流亡生涯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感到自由。因为没有人再逼他看账本了,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拜访那些隐居在各地的玻璃工匠和自然哲学家。

这是一场漫长的游学,也是一场漫长的逃亡。直到 1708 年,直到他遇到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丹麦人。
哥本哈根的会面
在这场漫无目的的游历中,华伦海特并没有只是在看风景。他在寻找一种东西。
当时的科学界有一个巨大的痛点。大家都知道“热”和“冷”是存在的,也试图去测量它。早在伽利略时代,人们就搞出了气体温度计,但那个东西受气压影响太大,今天测出来是 20 度,明天气压一变就成了 40 度,完全没法用。
后来人们开始用酒精。佛罗伦萨的科学家们制造了漂亮的玻璃管,里面装上酒精,封死口。这看起来很完美,但有一个致命问题:没有统一标准。
张三做的温度计,那是张三的标准;李四做的,是李四的标准。张三的 10 度可能是李四的 50 度。科学家们如果不把温度计寄给对方,根本没法交流实验数据。
华伦海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商机——或者说,科学机。如果谁能造出一种全世界通用的、读数一致的温度计,谁就能统治温度界。
1708 年,在这个目标的指引下,22 岁的华伦海特来到了哥本哈根。他去拜访了一位大人物:奥勒·罗默。
罗默是谁?这是一个猛人。他是第一个测定光速的人。此时的罗默年事已高,但他正在捣鼓一个新的温度计方案。

那天具体的对话内容已经没人知道了。罗默大概给这个年轻的流亡者展示了自己的发明:一根装有液体的玻璃管。
罗默的方案很有意思。他设定了两个定点:
一个是雪和水的混合物,定为 22.5 度(这数字听起来就很怪)。
一个是水的沸点,定为 60 度。
为什么是 60?因为天文学家喜欢 60 进制。这在数学上很优雅,但在实际使用中很别扭。
华伦海特看着这个方案,眼睛发亮。但他心里可能在想:这老头的想法很好,就是刻度太粗糙了,而且 22.5 这个数字实在是不好除。
离开哥本哈根后,华伦海特做了一件在学术界看来略显“鸡贼”但在商业上极其精明的事:他全盘借鉴了罗默的思路,但决定悄悄修改配方。
他觉得 22.5 和 60 这两个数字不仅难记,而且间隔太奇怪了。他是一个做仪器的人,他需要更精细的刻度。
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的魔改之路。
利用水银的点子
华伦海特不仅仅是个理论家,他首先是个一流的玻璃工匠。这就是他比很多大学教授强的地方:他能自己动手吹管子。
回到阿姆斯特丹(此时他的通缉令问题大概已经通过某种手段解决了,毕竟他没被抓去坐牢),他开始疯狂地制造温度计。
最初,他和所有人一样,用的是酒精(或是葡萄酒烈酒)。但他很快发现酒精有个毛病:它沸腾得太早了。还没等到水烧开,温度计里的酒精早就变成了气体,甚至把管子撑爆了。
如果要测量更高的温度,必须换一种液体。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种散发着银色光泽、既迷人又危险的物质:水银。

这在当时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水银并不新鲜,但用在温度计里是个噩梦。
首先,水银这种东西,具有很强的粘性,又很容易脏。稍微有一点杂质,它就会挂在玻璃壁上,读数根本看不清。当时的玻璃管内壁也很难做到绝对光滑。
其次,水银的热膨胀系数比酒精小得多。这意味着,同样的温度变化,酒精可能爬升一英寸,水银只爬升一点点。如果要让人看清楚,玻璃管的内孔必须极细,细到像头发丝一样。
把玻璃管吹得那么细,还要把水银灌进去,还得把里面的空气排空,最后还要封口。这套工序的难度,不亚于在米粒上雕刻清明上河图。
华伦海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他发明了一种提纯水银的方法:用皮革把水银包起来,用力挤压,让纯净的水银像汗珠一样渗出来,把杂质留在皮囊里。
然后,他攻克了玻璃工艺。他制造出了内径均匀、极其细微的毛细管。
当第一支成功的水银温度计在他手中诞生时,他看到那银色的液柱随着手心的温度平滑上升,没有气泡,没有挂壁,反应迅速。
他知道,他赢了。但他还需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刻度。
那个神秘的冬天与冰盐水
华伦海特温标里最让人困惑的谜题是:为什么冰点是 32 度?为什么沸点是 212 度?这两个数字看起来就像是随机生成的。
其实,这背后有着严密的逻辑,以及华伦海特那一点点强迫症。
罗默的方案:水结冰是 7.5 度(罗默方案中 22.5 的一部分),体温是 22.5 度,沸水是 60 度。华伦海特觉得这太多小数点了。
他决定把罗默的数据乘以 4。
7.5 x 4 = 30。
22.5 x 4 = 90。
这样看起来整齐多了。所以在他早期的温度计里,水结冰是 30 度,人的体温是 90 度。
但他还是不满意。作为一个精益求精的工匠,他发现把刻度二等分是很容易的,但要三等分或者五等分就很难画准。
如果你把 30 和 90 这两个数字放在这里,你会发现它们并不方便多次对半分割。
就在他纠结于数字游戏的时候,1708 年到 1709 年的那个冬天,寒流席卷了欧洲。那是记忆中最冷的冬天。
华伦海特在他的家乡(或者是阿姆斯特丹,地点有争议)做了一个实验。他找来了冰、水,还有氯化铵(一种盐)。把这三样东西混合在一起,能制造出一种极其寒冷的浆糊状物质。
当这些东西达到热平衡时,温度计的液柱降到了一个极低的点。
华伦海特看着那个点,心想:这大概就是人间能达到的最低温度了吧。不可能比这更冷了。
于是,他大笔一挥,把这个点定义为 0 度。
这就是华伦海特 0 度的由来:一盆加了盐的冰水混合物。
有了 0 度这个锚点,他重新调整了上面的刻度。为了方便在玻璃管上刻画,他需要一个能被 2 多次整除的数字。
他调整了之前的方案。他把水的冰点微调到了 32 度。
为什么是 32?因为 32 = 2 × 2 × 2 × 2 × 2。你只需要找到 0 和 64,然后取中间是 32。在 0 和 32 中间是 16,再中间是 8……对于手工制作刻度的工匠来说,没有比 2 的幂更友好的数字了。
确定了 32 度是冰点之后,他把人体的温度设定为 96 度。

为什么是 96?因为 96 也是可以被严整除尽的(32 的 3 倍),而且便于刻画。
至于水的沸点 212 度?那其实不是他最初设定的锚点,而是推算出来的结果。当 32 度是冰点,96 度是体温(后来修正为 98.6),如果你把这个刻度延伸上去,水沸腾的地方刚好落在 212 附近。
这套逻辑在当时看来很完美。不需要昂贵的实验室设备,只要你有冰,有盐,有自己的胳肢窝(用来测体温),你就能校准温度计。
征服伦敦
手握神器的华伦海特,不再是那个逃跑的学徒了。他成了科学界的宠儿。
1724 年,他带着他的温度计去了伦敦。英国皇家学会的那帮老头子们虽然傲慢,但在实打实的技术面前,他们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华伦海特展示了他的成果:两支温度计,放在同样的温度下,读数竟然一模一样!

这在今天听起来像是废话,但在当时简直是神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皇家学会迅速吸纳他为会员。这是一个极高的荣誉,特别是对于一个没有上过正经大学、靠自学成才的外国商人来说。
皇家学会的标准被带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从加勒比海的种植园到印度的殖民地,英国船长和医生们兜里揣着华伦海特的温度计。
于是,这个奇怪的温标——始于一盆盐冰水,定锚于人体腋下——成为了标准。
尽管后来有个叫摄氏(Celsius)的瑞典人搞出了更符合逻辑的 0-100 方案(虽然摄氏最初把 0 定为沸点,100 定为冰点,后来才倒过来,这是另一个搞笑的故事),但华伦海特已经在英美扎下了根。
体温之谜
在华伦海特原本的设定中,人体温度是健康的 96 度。
如果你现在拿起一支体温计,你会发现标准体温通常被认为是 98.6 度(华氏)或者 37 度(摄氏)。
为什么会有这个偏差?
有人说是因为华伦海特测量的时候,用的是他有点发低烧的朋友。有人说是因为他测的是腋下,而后来标准变成了口腔或直肠。还有一种说法是,当刻度标准化后,为了保证冰点 32 和沸点 212 的精确间隔(180 度,又是一个完美的数字),人体温度只能无奈地从 96 被挤到了 98.6。
无论真相如何,华伦海特给后世留下了一个有点尴尬的遗产。当你在美国发烧时,医生会问你是不是超过了 100 度。而在世界其他地方,100 度意味着你快要蒸发了。
最后的旅程
成名后的华伦海特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在荷兰工作,制造仪器,研究泵机,甚至试图发明一种能够在海上测量经度的机器——这是当时科学界的圣杯。
但他的一生并没有持续太久。
1736 年,他在荷兰的海牙去世,享年 50 岁。
相比于牛顿的高寿,或者富兰克林的多彩,华伦海特的一生显得有些短促。他没有结过婚,没有子嗣,所有的精力都贡献给了那些精密的玻璃管。
他死的时候并不穷困,但也算不上巨富。他留下了一堆仪器、专利和那套数字系统。
为什么人们还在用它?
故事讲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摄氏度(Celsius)那么科学,0 度结冰,100 度烧开,十进制多好算啊,为什么美国人还要死守着华伦海特那一套?

这是华伦海特最后的幽默。
支持华氏度的人会告诉你:华氏度其实更“人性化”。
在摄氏度里,气温从 20 度变到 21 度,你可能感觉不到什么变化。那个刻度太大了。
但在华氏度里,每一度都很细腻。
在华氏度的世界里:
0 度:真的很冷,不想出门。
100 度:真的很热,快要中暑。
0 到 100 覆盖了人类生活最常遇到的极端环境。
而在摄氏度的世界里:
0 度:要穿羽绒服。
100 度:你已经死了。
你看,华伦海特在三百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用那盆盐冰水确定的 0 度,虽然不符合现代物理学的简洁美,但却意外地符合人类对寒冷的直觉。
这就是丹尼尔·加布里埃尔·华伦海特。他因为一顿毒蘑菇晚餐被迫走上了科学之路,因为逃避枯燥的记账而学会了吹玻璃,因为想要超越前人而摆弄起了危险的水银。
免责提示:本文基于公开历史资料与技术文献整理,部分细节为叙事化演绎,仅供科普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