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拒绝帮书记女婿办事,我被调到殡仪馆管理处,所有人都同情我,三年后,省厅领导站在我办公室里
......
调令下来那天,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
同情、庆幸、还有一点看热闹的意思。
云海市殡仪馆管理处。
全系统公认的死地。
去那儿的人,要么是犯了错误,要么是得罪了人。
我两样都占了。
刘耀宗想在殡仪馆那块地上做文章,让我帮忙打个招呼。
我说流程不对,不能签。
他笑着说「周哥你再考虑考虑」。
我说不用考虑。
一周后,我就坐在殡仪馆那间漏雨的办公室里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
我老婆也这么觉得。
三年后,京海省厅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那天,我正在给锅炉房换水管。
1
我叫周平川,在区民政局干了十二年。
调令下来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多。
李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他没看我的眼睛,就盯着那张纸。
「组织上考虑,让你去殡仪馆管理处主持工作。」
我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公章红得刺眼。
殡仪馆管理处。
我在民政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太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地方在城西郊区,挨着公墓。
上一任主任在那儿待了八年,头发全白了,去年终于熬到退休。
走的时候据说喝了半斤白酒,对着院子里那两辆报废的灵车哭了一场。
李主任还在说话。
「平川啊,这也是暂时的,好好干,有机会再调回来。」
我没吭声。
能调回来的人,根本不会被调过去。
我说谢谢领导关心。
李主任如释重负地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没人说话。
有人在看电脑,有人在翻文件,有人突然起身去上厕所。
小陈从茶水间回来,看见我在装箱子,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又转身出去了。
老张坐在我对面,闷头抽烟。
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
我装完东西,一共就一个纸箱子。
十二年,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我跟大家点了点头:「我先走了,回头请大家吃饭。」
没人接话。
老张把烟掐了,嗯了一声。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个人。
刘耀宗。
他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挑衅,是满不在乎。
他甚至冲我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侧了侧身,给我让路。
烟味飘过来,是那种三四十块一包的细烟。
他新婚那年开始抽这个牌子。
他老婆,也就是王书记的女儿,不喜欢烟味太重。
我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李主任办公室走。
那天晚上我没直接回家。
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
抽了三根烟。
我其实不怎么抽烟的,但那天想抽。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孟小琴打来的。
我没接。
不知道怎么说。
坐到天黑了,我才上楼。 2
孟小琴比我晚到家。
她在区二小教语文,那天学校开会,拖到六点多。
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
她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脸色不对。
「怎么了?」我问。
她把包放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
「今天办公室几个老师吃饭,问我你是不是犯错误了。」
我翻着锅里的菜,没吭声。
「我说没有。她们说那怎么去殡仪馆了?」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说工作调动,正常的。她们那个表情,好像我在撒谎似的。」
我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孟小琴没动筷子。
「老周,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坐下来,给她盛了碗饭。
「就是你知道的那些。刘耀宗那个地的事,我没帮他。」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说你,帮他一下能怎么样?就打个招呼的事,你是有多大的官?非得——」
「小琴。」
我打断她。
「那个流程是真的有问题。我签了,将来出事,我得担责。」
「那你现在不出事了?」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现在去殡仪馆,这不叫出事?」
我没说话。
她也不说了。
我们就这么坐着,饭菜凉了,谁也没吃。
过了一会儿,儿子从房间里出来。
周骁,十一岁,上五年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感觉到气氛不对,站在那儿没敢动。
「吃饭了。」我说。
他坐下来,闷头扒饭。
吃了几口,突然抬头问我:「爸,殡仪馆是不是烧死人的地方?」
孟小琴的筷子停了。
「谁跟你说的?」她问。
「班里同学说的。他们说爸爸被发配去烧死人了。」
孟小琴把筷子拍在桌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着脸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没摔,但那个声音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周骁吓坏了,看着我:「爸,我说错话了?」
「没有。」我揉了揉他的头,「吃饭吧,吃完写作业。」
他不敢再问了,低头把饭吃完,回了房间。
我收拾了桌子,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
然后去卧室门口站着。
里面没声音。
我推开门,孟小琴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肩膀还在抖。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小琴。」
她不理我。
「我知道你委屈。」
她突然转过头来,眼睛红得厉害:「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今天怎么过的吗?那几个老师看我的眼神,好像我老公是犯人似的。我在那个学校干了九年,九年啊老周,我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看过?」
我伸手想抱她,她躲开了。
「你就知道什么流程不流程的。你想过我吗?想过儿子吗?人家刘耀宗是王书记的女婿,你得罪他,能有好果子吃?你怎么就这么轴呢?」
我没辩解。
她说得对。
我就是轴。
我要是不轴,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孟小琴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哑了:「老周,接下来怎么办啊?」
我说:「能怎么办。去呗。」
「那地方……」
「那地方也得有人干。」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埋怨、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呢?」
我没回答。
这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没答案。 3
殡仪馆管理处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
第一天去报到,我起了个大早。
孟小琴没起来送我。
昨晚她失眠了,吃了安定才睡着。
我热了两个包子,站在厨房吃完,出门了。
殡仪馆的大门很旧,铁栅栏上的漆掉了一半,锈迹斑斑。
门口挂着块牌子,「城西区殡仪馆管理处」,有几个字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灵车,车漆褪色,轮胎瘪着,显然已经报废很久了。
传达室里有个老头在看报纸,见我进来,抬头瞅了一眼。
「找谁?」
「我是新来的,周平川。」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那个……」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得罪了书记女婿被发配来的。
「老吴在楼上,你自己上去吧。二楼最里面那间。」
我点点头,往里走。
三层小楼,外墙的涂料起皮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里有股潮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走到二楼尽头,敲了敲门。
「进来。」
老所长吴万年坐在办公桌后面。
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见我,站起来。
「小周来了。坐吧。」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
茶杯边缘有个豁口,他好像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懒得换。
「情况呢,你应该也了解一些。」他靠在椅背上,「咱们这个地方,说白了就是没人管的。财政每年拨点钱,够发工资的,别的就别想了。」
我点头。
「手底下三十多号人,大部分是临聘的,正式工没几个。设备老旧,冷库只有两台能用。」
他叹了口气。
「我在这儿干了八年,本来去年就该退了,上面一直没派人来接,我只能继续耗着。现在你来了,我总算能交差了。」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在介绍情况,是在告诉我:这个烂摊子,以后是你的了。
「吴所长,」我说,「我先熟悉熟悉,您这边该怎么交接?」
他摆摆手:「没什么好交接的。档案在那个柜子里,公章在抽屉里,财务找老赵。别的,你自己慢慢看吧。」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周,我多句嘴啊。这地方,你就当养老得了。别折腾,折腾也没用。」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冷藏区,几棵杨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那天下午下起了雨。
我才发现屋顶有个地方漏水,雨滴正好落在办公桌上。
我找了个塑料盆接着,然后去楼里转了一圈。
整栋楼都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气息。
有些房间的门锁是坏的,有些房间根本没人用,堆满了杂物。
我走到一楼,看到几个员工在值班室打牌。
他们看见我,停了一下,又继续打。
没人跟我打招呼。
也没人问我是谁。
我又去了冷藏区、火化间、骨灰存放室。
每个地方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别的什么味道。
火化炉很旧了,听说是九十年代的设备,经常出故障。
骨灰存放室的格子密密麻麻,有些格子前面放着塑料花,有些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这地方确实是个死地。
但死地也得有人待着。 4
月底发工资,到账少了1400。
我看了一眼工资条:岗位津贴没了,绩效打了折。
孟小琴那天做了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她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把手机还给我,低头吃饭。
那顿饭很安静。
周骁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奥数班费用,1800。
孟小琴说知道了。
我知道她手头紧,但我没说什么。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孟小琴已经睡了,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
是个记账软件。
房贷,4200。
周骁学费,1800。
她爸住院费,还欠3000。
车险,下个月到期,2400。
她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有行字:本月缺口2300。
我把手机放回去,回到床上躺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后来听周骁说,那学期的奥数班费用是他姥姥给掏的。
孟小琴没告诉我。
我也没问。
过年前,以前科里聚会。
老张打电话来,吞吞吐吐说了半天。
「老周,不是我不想叫你,是耀宗那个……你懂的。他组的局,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说懂,没事。
「那个,老周,等过完年咱俩单独喝一顿啊。」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站着。
孟小琴过来问谁的电话,我说老张,聊几句。
她没再问。
楼下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的,闪着红光。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明天我去买点肉,咱包饺子。」
她嗯了一声。
那年三十晚上,我们仨坐在一起看春晚。
周骁嫌无聊,玩了会儿手机就去睡了。
孟小琴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笑得很大声。
我把她的腿搭在自己腿上,给她盖了条毯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窗外的烟花一直响到后半夜。
我没睡,就那么坐着。
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5
过完年,我开始认真看殡仪馆的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一场最基本的葬礼,家属要花一万二到一万五。
骨灰盒,最便宜的八百,贵的能上万。
花圈、寿衣、纸扎、司仪,全是外包给私人的,价格翻着倍地涨。
我把几家外包公司的合同翻出来看了看。
合同签得很有意思,说是公开招标,实际上来来回回就那几家在做。
我问老赵,这里面什么情况?
老赵是管财务的,五十多岁,快退休了。
他看着我,半天才说:「周主任,这事儿你就别问了。一直都这样,谁来管过?」
我说我就问问,了解一下。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推:「你想了解,账都在这儿。但我跟你说,你了解完了,也就了解了。别的,就别想了。」
我没吭声,把账本拿回办公室,一页一页看。
看完账本,我又去走访了十几户办过丧事的人家。
有个老太太住在城中村,七十多岁,老伴去年走的。
她跟我说,丧事一共花了两万三,全是借的。
「那个骨灰盒,人家说最便宜的不吉利,我怕老头子走得不安心,咬咬牙买了个三千多的。」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得还一年多。」
我坐在她家那个破沙发上,看着墙上她老伴的遗像,没说话。
回到殡仪馆,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份报告。
惠民殡葬改革方案。
核心就一条:基础殡葬项目政府兜底,把骨灰盒、寿衣、花圈这些东西纳入集中采购,砍掉中间商,降低老百姓的负担。
报告写了八页,数据、方案、预算、时间表,都写清楚了。
我拿着报告去区民政局,找分管副局长。
他看了几眼,放下了。
「老周啊,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这方案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外包公司那边怎么办?人家干了这么多年了。」
我说可以逐步推进,先从骨灰盒这一项开始试点。
他摇摇头:「你先放这儿吧,我们研究研究。」
报告交上去了,没人理。
一个月后,我又交了一次。
还是没人理。
分管副局长后来见我都绕着走。 6
三年里,我打了四十多个报告。
民政局、财政局、分管区长,能找的我都找了。
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再研究研究、等上面有政策、财政紧张。
殡仪馆的人也不理解。
老赵有次私下跟我说:「周主任,你折腾这个干嘛?把外包收回来,那些人能饶了你?你以为他们背后没人?」
我说我不是要得罪谁,我就是想让老百姓死得起。
老赵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他大概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被发配到这个地方还不消停,非要给自己找事。
我不解释,解释也没用。
白天跑手续、写报告,晚上做方案、整材料。
两年里我把全省的殡葬政策都翻了一遍,把我们这儿的成本结构拆得清清楚楚。
我算过一笔账:按现在的模式,一场丧事,真正的成本也就三四千块,剩下的全是加价。
骨灰盒从出厂到家属手里,价格翻了五倍。
花圈翻了三倍。
寿衣翻了四倍。
这钱谁赚了?
外包公司赚了,给外包公司行方便的人赚了。
老百姓的钱。
死人的钱。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附在第三十七份报告里。
还是没人理。
那段时间孟小琴经常问我在忙什么,每天回家那么晚。
我说在弄点材料。
她看了我几眼,没再问。
她大概已经习惯了。
习惯我这个人,也习惯了我做事的方式。
第三年,区里换了个新领导,分管民生这块。
我又把报告递上去了。
这次不一样。
新领导叫我去汇报了一次。
听完之后,他说:「老周,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步子不能迈太大。这样吧,骨灰盒这一项,你先试试看,搞个试点。」
就这一句话,我等了三年。
从那以后,我们殡仪馆开始自己采购骨灰盒。
集中招标,批量采购,价格压到了原来的四分之一。
最便宜的骨灰盒,从八百块降到两百块。
第一个月,有二十三户人家选了这个。
第二个月,三十七户。
到年底,选平价骨灰盒的占了一大半。
我把数据整理出来:半年时间,这一项就给老百姓省了将近四十万。
四十万,是四十多个家庭一年的收入。
我拿着这份数据,又写了一份报告。
这次不是申请什么,是汇报成绩。
报告交上去后,有人开始注意到我们这个角落里的殡仪馆了。 7
三年后的那个下午。
我记得很清楚,是十一月中旬。
天阴着,有点冷。
锅炉房的水管爆了一个礼拜了,报了修,没人来。
我在网上买了根管子,自己去换。
我正蹲在那儿拧螺丝,吴万年跑过来了。
他早就退了,但还是住在殡仪馆后面那排平房里,没地方去。
「老周,」他气喘吁吁的,「省厅的人来了,好几辆车,停在门口了。」
我愣了一下。
「来干嘛?」
「不知道,说是什么考察组。你快去看看。」
我看了看自己一身油污,想回去换件衣服。
但来不及了,有人已经往这边走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跟着老吴往前院走。
院子里停着三辆黑色的轿车,十几个人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