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亮得格外晚，五点半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墨黑，连远处的路灯都透着一股昏沉的光，我和老伴还裹在暖和的被窝里，睡得正沉，床头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起来，震得床垫都跟着轻微晃动，那铃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摸索着摸过手机，心里还犯嘀咕，这大清早的，谁会来电话？说不定是骚扰电话，想都没想就想挂掉，可眼角余光瞥见屏幕上的备注——“爸”，我浑身一机灵，瞬间没了半点睡意，手都跟着顿了一下。

我赶紧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声音还有点没睡醒的沙哑：“爸，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略显急促的声音，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固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丫头，你快点，我收拾好了，就在你二姐家楼下等你，你赶紧来接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三十二分，忍不住轻声说：“爸，天还没亮呢，外面多冷啊，您怎么不在二姐家再等一等？我洗漱完，吃完早饭就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的事。”

“不行，我等不及了。”父亲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我昨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一夜都没睡踏实，就怕你忘了今天要接我，你快点，我就在楼下的石凳上坐着，不冷，我裹得厚。”

听着父亲的话，我心里又酸又涩，再也说不出半句让他等一等的话，挂了电话，我立马推醒身边的老伴，语气急切：“快起来，爸在二姐家楼下等我呢，五点多就下去了，天这么冷，可别冻着他。”

老伴也瞬间清醒了，一边穿衣一边念叨：“这老爷子，也太心急了，轮换养老的事，我们怎么会忘？之前就和二姐说好，今天接他过来，他倒好，天不亮就自己下楼等了。”

我一边快速洗漱，一边盘算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母亲走得早，八十六岁的父亲十年前摔了一跤后，腿脚大不如前，再也没法独自生活，于是我们商量好，四家轮流养老，每家照顾三个月，既减轻负担，也能让父亲感受到每个孩子的陪伴。

上一轮父亲在二姐家住了三个月，二姐家是老小区没电梯，父亲上下楼不便，二姐夫妇上班忙，有时中午没法及时做饭，只能提前备好放保温桶里，我之前打电话，父亲总说“挺好的”，可此刻看来，他在二姐家，或许并没表面上那么自在。

洗漱完毕，我没来得及做早饭，抓了几个馒头和一袋热牛奶，就和老伴匆匆下楼，冬日清晨寒风刺骨，天依旧黑沉，零星路灯勉强照亮前路，我发动车子，心里急得发慌，一遍遍催老伴开快些，生怕父亲在楼下冻太久。

大概二十分钟后，我们赶到了二姐家所在的小区，远远地，我就看到小区门口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棉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正是我的父亲。

我赶紧停下车，推开车门就跑了过去，拉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我心里一阵愧疚，声音都有些哽咽：“爸，您怎么不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我？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办？”

父亲抬起头，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一边搓着手，一边笑着说：“不冷，不冷，我裹得厚，这棉袄是你去年给我买的，可暖和了，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就一直在这儿等，反正也不困。”

这时，二姐也从楼上下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哥，对不起，我也是刚醒，就看到爸不在家，正准备下楼找他呢，他昨天晚上就念叨着，今天要去你家，兴奋得半宿没睡，凌晨四点多就起来收拾东西，我拦都拦不住，说要早点下楼等你，怕你忘了。”

我拍了拍二姐的肩膀，笑着说：“姐，跟你没关系，是爸太心急了，辛苦你这三个月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你也好好休息休息。”

二姐点了点头，蹲下身，帮父亲理了理棉袄的领口，轻声说：“爸，到了哥家，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再像在我家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哥和嫂子说。”

父亲点了点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我听话，你们都放心吧。”我小心翼翼扶父亲起身，他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我格外留意，生怕他再摔倒，老伴接过父亲手里的帆布包，里面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装着鸡蛋和咸菜的旧饭盒，想来是父亲怕路上饿，提前备好的。

扶父亲上车后，我立刻把暖气开到最大，解下自己的围巾裹在他脖子上，递过热牛奶，父亲双手捧着小口喝着，脸上满是满足，絮絮叨叨说着家常：二姐家饭菜不合口，他怕麻烦人不敢多喝水，早就盼着来我家，知道我做的饭对胃口，也肯陪他说话。

听着父亲的话，我心里酸酸的，父亲一辈子要强，操劳了一辈子，到老却变得这般小心翼翼，生怕给我们添麻烦，我们总以为，轮流照顾、供他衣食就是尽孝，却忘了他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物质，而是陪伴、重视，是不用拘谨的自在。

路上，父亲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想来是累坏了，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我满心愧疚与自责，小时候他牵着我们长大，为我们遮风挡雨，如今他老了，我们却只能轮流照顾，连时时刻刻的陪伴都做不到，有时还会因忙碌忽略他的感受。

半小时后，我们回到家，我扶父亲下车进门，老伴早已把朝南的房间收拾妥当，阳光暖暖地洒进来，厚厚的地毯、柔软的被褥，都是按着父亲的习惯准备的。

父亲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边用手摸了摸被褥，一边笑着说：“好，好，这里真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阳光足，也暖和。”

我扶着父亲坐在床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轻声说：“爸，以后这三个月，你就安心在这里住，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做，每天我都陪着你，陪你晒太阳，陪你说话，陪你散步，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孤单了。”

父亲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好，好，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这辈子，有你们这四个儿女，爸就知足了。”

看着父亲眼角的泪水，我也红了眼眶，父亲这一辈子太不容易，含辛茹苦拉扯我们四个儿女，付出了太多，如今他老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多陪伴、多关心，让他安享晚年，让他知道，我们永远是他的依靠。

那天早上，我给父亲做了他最爱的小米粥和鸡蛋，他吃了满满一碗，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饭后，我陪他坐在阳台晒太阳，他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他年轻时的事，我静静倾听，暖阳洒在身上，满心都是安稳与幸福。

我忽然明白，养老从不是一项任务，不是简单的轮流照看，而是用心陪伴、换位思考，把父亲曾给我们的爱，一点点回馈给他，八十六岁的父亲，像个需要呵护的孩子，他催我接他，不是任性，是渴望陪伴，渴望家的温暖。

往后，我会好好照顾父亲，陪着他慢慢变老，就像小时候他陪着我们那样，时光匆匆，父亲能陪在我们身边的日子越来越少，我不想留下遗憾，只想拼尽全力，给这个操劳一生的老人，一个温暖安稳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