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从那座大山,走到了我的面前
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妆容
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正熟练地用英语和电话那头的客户沟通。挂断电话后,她转过头,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抱歉,李叔,工作有点忙。”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眼前这个自信、干练的都市白领,和十年前那个在泥泞里挣扎的小女孩,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她叫小雅。
时间倒推回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西南那个被群山死死困住的小村庄。
那里的穷,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带着滤镜的凄美,而是赤裸裸、粗糙的、让人感到窒息的生存艰难。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灰败——路是烂泥塘,房子是摇摇欲坠的土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燃煤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
小雅家就在村子的最深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了缩在灶台边的她。
那时候她才九岁,个子瘦小得像只猴子,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黑,露出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手。
她正在生火做饭,烟熏得她直咳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死寂。
村里的支书告诉我,小雅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后来失联了,几年没寄过一分钱。
她跟着耳背的爷爷过日子。为了省钱,她每天只吃两顿饭,上学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遇到下雨天,山路滑得像抹了油,她摔得满身是泥,爬起来接着走。
那一刻,我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发堵。我掏出兜里所有的现金塞给爷爷,然后对小雅说:“好好读书,叔叔供你。”
我们平时联系得少,仅限于偶尔的电话和每年两次的转账记录。
在这个智能手机还没完全普及的年代,每次都是村支书跑到镇上的公用电话亭给我打过来:“李先生,钱收到了,娃去学校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就像是在遥远的风暴外,通过一根细细的电线,拽着这根风筝线,生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那座大山吞噬回去。
她很争气,但也真的苦。
高中三年,是我最揪心的时候。为了省钱买复习资料,她经常啃馒头就咸菜。高三那年冬天,爷爷去世了,她成了真正的孤儿。电话里,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李叔,我想退学,去打工。”
我在电话这头吼了她:“你走了,就真的回不来了!只要你能考出去,哪怕去端盘子,也是在城市里,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那是我第一次对她发火。后来,她没再提退学,只是通话越来越少,每次只有简短的一句:“李叔,我挺好,钱够用。”
终于,那个夏天来了。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手机震动,是一张模糊的录取通知书彩信。
那一刻,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考出来了,不仅仅是一张纸,那是她把过去十八年的苦难、贫穷、孤独,全部踩在脚下,换来的这张单程票。
但这,还仅仅是开始。
很多人以为考上大学就是“跳出了农门”,其实不然。真正要把根扎进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比翻过大山还要难。
大学四年,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但我也见过她的狼狈。大三那年寒假,她没回家,留在城里实习。有一次我去给她送东西,正赶上她在地下室出租屋门口崩溃。
那是真正的“贫民窟”,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她刚被房东涨了房租,又被客户无理投诉,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手里还提着一份打折的便利店便当。
她看到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没说话,只是蹲在地上拼命地擦眼泪。那一刻,她不是那个考高分的天之骄子,只是一个被城市巨轮碾压得喘不过气的外乡人。
我没去扶她,只是递给她一支烟——虽然我不抽烟,但我兜里总备着。我说:“哭吧,哭完了明天接着干。这里不相信眼泪,但相信咬牙坚持的人。”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她说她怕,怕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得回那个山沟沟里。我说,你爷爷没了,那座山里已经没有你的家了。你身后没有退路,只有向前,直到你在这个城市买下哪怕一平米的属于你自己的砖瓦。
后来的她,真的做到了。
她把那份委屈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变成了铠甲。她不再合租地下室,换了更好的工作,没日没夜地考证、进修。她学会了在地铁上补妆,学会了在酒桌上不卑不亢地推杯换盏,也学会了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
此刻,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小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眼神坚定而从容。她告诉我,她刚在城郊付了首付,虽然是一套小房子,但那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
她还说,她把爷爷的坟迁到了城里的公墓,这样,他们一家人终于都在“外面”了。
“李叔,你知道吗?”她看着窗外的车流,轻声说道,“以前站在山里看天,只有井口那么大。我那时候以为,我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是你硬把我拽出来的。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人真的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看着她,那个曾经满身泥泞、眼神灰暗的小女孩,终于在这个钢铁森林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
她不再需要依附谁,也不再害怕风雨。她不仅走出了大山,还用那双曾经满是冻疮的手,在这座坚硬的城市里,硬生生地抠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笑着举起咖啡杯,碰了碰她的杯子:“祝贺你,小雅。欢迎来到你的新世界。”
走出大山,或许只需要一张车票;但要在这座城市扎根,需要的是数不清的汗水和咬牙坚持的日夜。
好在,她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