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妹妹也得了白血病后，我把她的救命药换成了维C糖。
可手一抖，药片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刚缴费回来的妈妈气得红了眼，一把将我推到地上：
“林安安，你不知道这药有多重要吗？你想你妹妹死吗！”
好疼。
可我忍住了哭，暗暗给自己打气。
林安安，你一定要装得更像一点！
谁叫你有个傻妈妈，明明医生说了家里的钱只够给我和妹妹一个人治病，可她非要跪着求医生，说哪怕是抽干她的血，卖了她的命，也一定要让我们都活下去。
可明明爸爸就是为了给我们凑医药费，白天跑外卖，晚上开代驾，累得睡着了被车撞死，再也醒不过来。
这一次，你不能再拖累妈妈，拖垮这个家。
吸了吸鼻子，我说出最狠的话：
“我就是想她死！她死了，我就有钱治病了！”
“为什么你都挣不到钱！你是最没用的妈妈！”
啪——一个耳光甩在脸上。
可我却笑了。
妈妈，打得好。
我就是个坏孩子，活该没被选择，活该死掉。
这样等我走了，你就不会难过也不会哭。
……
妈妈的手还在颤抖。
她不知所措地捂着脸，呜呜哭出了声。
我看着心疼，悄悄给妹妹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安慰妈妈。
果然，妈妈抱着妹妹，渐渐又有了力量。
就像曾经无数次，她一个人捂着被子偷偷在夜里哭，抱着死去爸爸的衣服一声声问：
“老公，你教教我！该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可第二天，又会擦干泪给我们做香香的早餐，笑着为我们加油打气。
妈妈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弯着腰捡起掉落的药片。
一片、两片、三片……
她小心地捧在手里，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抖着声问：
“医生，这些药不小心弄脏了，碎了，应该……还能吃吧？”
医生阿姨叹着气，不忍心摇头。
妈妈这才松了口气，笑了。
她轻轻摸着我已经掉光的头发，努力压着哭音：
“安安，化疗很辛苦吧？所以你才发脾气的对不对？”
“你放心，妈妈今天多送了几份外卖，有个好心的阿姨还给妈妈打赏了5块钱。你不是一直想要一顶毛线帽吗？妈妈这就去给你买！”
妈妈的眼睛红彤彤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曾经明亮的双眼变得凹陷无神、布满血丝了呢？
是从爸爸离开，她只能一个人赚钱给我们治病开始吗？
还是从她卖光了家里的电视、洗衣机……一天从早到晚打四份工累得直不起腰开始呢？
我不敢多想。
忙别过头，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坚持不住。
这个傻妈妈，明明我都这么坏了，还要给我买帽子干嘛？
我咬紧牙，将妈妈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药片狠狠踩碎。
扯着嗓子喊：
“我才不要什么破帽子！妹妹早就有了，为什么你才想起给我买？”
“没钱生什么孩子！你活该死了老公！活该摊上两个白血病！活该穷一辈子！”
围观的人也再也忍不住，纷纷指责：
“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歹毒！不光换了妹妹的救命药，还说出这种混账话惹她妈妈伤心！我要是她妈，早就不要她了！”
“我看她就是个白眼狼！她这样的，就该让她自生自灭！”
我攥紧拳，用尽全力：
“那是她自愿的，又没人逼她！”
妈妈终于颓废地坐到地上，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真是又难过又着急。
妈妈，你快听听他们的话，不要再给我治病了！
就让我这么死了，好不好？
一口血涌上来，我赶紧捂着嘴跑开。
跑远了，才敢小心地把血吐出来，尽量不弄到衣服上被妈妈发现。
鲜红的血透着腥味，一口、又一口。
从决定去死的那天起，我就不再吃药了。
那些药是妈妈抽了好多血换来的，我都偷偷藏好给妹妹留着呢。
虽然每天都很疼，吐血也很害怕，可是也有值得高兴的事。
我又见到爸爸了！
这时，他正飘在我身边满脸是泪：
“安安，是爸爸不好！要是爸爸再坚持几年，等你们病好了再走，你妈妈也不至于这么辛苦，你也不用……”
我伸出手，想给他擦擦眼泪：
“爸爸不哭，安安不疼，很快安安就能去陪你了呢！”
2
不知在外面转了多久。
回家时，桌上还摆着饭菜，可妈妈却睡着了。
她身边放着一个酒瓶，那是爸爸留下的。
那时我总是皱着鼻子问：
“爸爸，酒那么难喝，你为什么还要喝呀？”
爸爸只是笑笑，说那不是酒，和烟一样，是解忧丹。
可妈妈不会喝酒，也不会抽烟。
我常常想。
这样的妈妈，难过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不知梦到了什么，妈妈突然翻了个身，嘴里还念着：
“老公，我学会骑电动车了，也能送外卖了！”
“今天，我可是送了20单，是不是比你还厉害？”
空中的爸爸飘到妈妈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搂住她一下一下拍着。
妈妈又梦到爸爸了。
她枕头上还湿湿的，是又偷偷哭了吧？
这一夜，漫长又安静。
还是第二天早上，妈妈才被外婆的敲门声吵醒。
她拎来一只老母鸡，一开口就是：
“阿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两个小崽子丢掉！我让你扔给她们奶奶你偏不，非要一个人受苦！”
“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不行就送去福利院！我就不信了，两个活生生的人，福利院还能不管不救！也就你傻！”
“我说你呢，你听到没有！”
可妈妈只是笑笑，忙着去厨房做饭。
“妈，快尝尝我的手艺！我现在做饭可好吃了呢！”
外婆瞥了妈妈一眼，抿着唇，把碗里的鸡肉夹给她：
“我不爱吃。”
我看着那鸡肉，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三下五除二，我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完。
然后一下夹起妹妹舍不得吃的大鸡腿，吧唧吧唧大口嚼起来。
妈妈有些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给妹妹。
却又被我抢过来。
外婆终于看不下去，一下抢走我的碗。
“别吃了！那是给你妈和你妹的！”
我大声嚷着：
“我就要吃！就要吃！”
“妹妹要死了，吃了也是白吃！还不如都给我！”
妹妹一听到死，哇的一声哭了。
气得外婆拎起椅子就要打我。
我灵巧躲开，却不小心把桌子上的鸡汤面都碰洒了。
热汤洒在妈妈胳膊上，烫得她皱紧了眉。
外婆赶紧撸起袖子，只一眼，就哭了。
是啊，有哪个妈妈看到自己女儿满手针眼会不哭呢？
那时我被又粗又尖的针刺进腰椎，妈妈也是哭了好久呢！
外婆不再说话，偷偷抹了把泪就要回家。
临走，还塞给妈妈一个信封。
“买件新衣服，这衣服都穿多少年了。”
我知道那是钱，一把夺过，边往外跑边大喊：
“耶！有钱喽！我要去游乐场，你早就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妈妈气得不行，追上我，拿起鸡毛掸子狠狠地抽。
一边抽还一边哭：
“林安安，这是给你和妹妹治病的钱，我让你拿！让你拿！”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屁股好疼，可我好开心。
我一把将钱扔得满天飞。
“不要就不要！这么点钱！根本就不够我花的！
“真是一家的穷鬼！还不如都去卖血！”
散落漫天的钱，有的是十块，有的是一块。
皱皱巴巴，脏兮兮。
掉在地上沾满面汤。
“林安安，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都去卖血！”
啪的一声，妈妈红着眼，一巴掌甩在我脸上，许久才说：
“林安安，我真希望，就没生过你！”
我梗着头：
“那你就让我死啊！别给我治病，就让我死啊！”
我摔了门躲进屋里。
门外，是妈妈的哭声。
外婆说：
“就这样的孩子你还要继续给她治病？”
“阿琴，别傻了！咱们不治了，好不好？”
我躲在被子里，听着爸爸在一旁叹气。
“安安，别再继续了……你不吃药，没几天就会……”
“不行！我得让妈妈讨厌我！这样等我走了，她才能好好和妹妹活下去……”
3
那天之后，妈妈再没和我说过话。
医生说，让她尽快决定到底救谁，再拖下去，两个都不能活。
妈妈点头答应，却还是迟迟不做决定。
而我吐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趁还活着，我得再做一件事。
又是新年，妈妈还是照例带我和妹妹去寺院祈福。
门口算命的叔叔看了我一眼，还是把妈妈拦住：
“女士，这孩子是个扫把星，要不要破财消灾？”
记得那年，也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台词。
可当时妈妈直接把那人的摊贩掀翻，喊着：“我的女儿，不是扫把星！”
爸爸则一拳把那算命的打趴下：“再敢胡说，看我不打死你！”
就连妹妹也咿咿呀呀地喊着：“坏叔叔！坏叔叔！”
可现在，妈妈只是朝那人摆摆手，不再反驳。
磕了好几个头，妈妈终于求到了平安符。
我问她要，她却说没有我的。
虽然有点伤心，可这是个好机会。
趁妈妈不注意，就把妹妹带到庙后面的树林里。
认真和她交代：
“记住，我们在玩捉迷藏，你要一直在这里不能乱跑，除了妈妈，谁带你都不能走！”
“妈妈怕黑，晚上你要陪她一起睡觉。”
“治病会很辛苦也会疼，你不能因为疼就不治，要配合医生别让妈妈操心。”
“等你病好了，要乖乖听话，长大了报答妈妈。”
妹妹歪着头，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还以为我生妈妈的气了，把身上的平安符摘下递给我。
眼睛酸酸的。
也好，就当是这条命的交易吧。
妹妹果然很听话，真的以为我在和她玩捉迷藏，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天要黑了，她才有点害怕探出头，试探地叫着：
“姐姐！姐姐，你在哪？”
一阵冷风吹来，妹妹搓着手，终于迈出了一步，想去找我或者妈妈。
可却不小心被一块大石头绊倒，膝盖一下子流了血。
她吓得边哭边喊：
“姐姐！妈妈！姐姐！妈妈！”
我急得不行，想赶快冲过去安慰她，让她不要怕。
这时，妈妈终于满脸是泪地跑过来，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真是吓死妈妈了！吓死妈妈了！”
妹妹看见妈妈，也冲进她怀里哇哇大哭。
哭够了，妈妈这才想起我：
“你姐姐呢？”
妹妹只说：
“姐姐说，要和我玩捉迷藏……”
妈妈一下子愣在那里，似是猜到了。
而我也正好慢悠悠地走出来：
“真没劲！这么快就被妈妈找到了！”
“算你命好，又没死成！”
妈妈红着眼，近乎崩溃地大喊：
“林安安，她是你妹妹！你怎么忍心把她丢掉！”
我却满不在意地说：
“妹妹？谁叫你们给我生的妹妹？要不是你们自作主张非要生她给我治病，我早就有钱治了！”
“都是你们害了她！是你们害了她！”
妈妈不住地摇着头，一把抢过我脖子上的平安福，踩烂在脚底：
“林安安，你这种人，活该得不到保佑！活该得病！”
“本来我还想着再努努力多攒点钱，现在，也是没必要了！我告诉你，我只会给你妹妹治病，我不要你了！你也尝尝被人抛弃是什么滋味！”
“妈妈，不是的，姐姐她……”
妹妹想解释，却被我一个眼神堵住：
“不给治病就不给治！我找别人给我治去！”
我转身跑走。
太好了。
妈妈终于恨我了，不要我了。
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我的心怎么这么疼呢？
我一个人走啊走。
想和爸爸说说话，可他好像也去陪妈妈了。
虽然现在妈妈只用给妹妹一个人治病，但那也是笔大数目。
以前听说有人会买小孩到别的地方干活。
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么幸运，能碰到买小孩的呢？
我边走边问，一路打听：
“叔叔，你知道哪里有买小孩的吗？”
“阿姨，你认识买小孩的人吗？”
可大家只是看着我笑，根本不相信我是真的。
我有些失望。
看来买小孩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我还是得想想其他挣钱的办法。
对了！
当时爸爸被车撞，那个司机可是赔了妈妈一大笔钱！
反正都是死，还不如也被车撞死。
可当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试探着迈出一步，还是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安安，你要做什么？”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想拉住我，可我一个躲闪，竟一下子摔到马路中间。
一辆大货车急急朝我驶来。
爸爸嘶吼着要拉住我，可他怎么也拉不住。
他急得大喊：
“不要！安安，快跑！”
我看着那车，心里的害怕一点点消失，一动不动。
冲着爸爸笑：
“爸爸，我来找你了！”
砰的一声，一阵轰鸣。
那个司机叔叔好像是喝了点酒，晕晕乎乎的，等到想刹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我就那么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瞬间脑袋就被撞破。
血从我的脑袋里、嘴里、眼睛里，流了一地。
爸爸，你当时也是这么疼吗？
不过还好，我不但给妈妈省了钱，还可以把之前的都还回去。
再醒来，爸爸正牵着我的手。
他的眼泪好长好长，怎么也流不完。
我突然有点想妈妈，想再回家看看她。
家里，传来一阵香气。
上次外婆带来的老母鸡还剩下半只，妈妈给做成了我以前最喜欢吃的黄焖鸡。
妹妹嘴馋，偷偷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妈妈刮了下她的鼻尖：
“等会你姐姐，她最爱吃我做的黄焖鸡。”
可等了好久，妈妈也不见我回来。
她看着已经凉了的饭菜，有些生气：
“不等她了，我们先吃！”
却不知道，我早就在椅子上坐好，只是再也吃不到了。
妈妈有些心不在焉，不停看向门口。
明明那个寺庙离家很近，我是认得回家的路的。
她还是不放心，穿了衣服去找我。
沿着那条路，边走边看，甚至还路过了我出车祸的地方。
一堆人围着感叹：
“哎，听说是司机酒驾，撞死了人！”
“那小孩都飞了出去，满头是血！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她妈妈知道了还不得哭死！”
妈妈的心莫名提起，加快脚步继续去找我。
可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
她心想也许我已经回了家，可是回到家，还是空空如也。
整整一晚，妈妈都没合上眼。
她想着，我怎么就那么生气，说不定是跑到外婆家了吧。
可第二天一早，家里的门就被敲响。
几名警察叔叔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