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岁，背着打包好的军装行李，攥着攒了大半年的津贴，忐忑地站在林晓家院门口，院里的月季开得正盛，像极了我和林晓从小一起长大的日子，热烈又踏实。

我们是巷子里公认的一对，从穿开裆裤一起爬树，到后来我帮她补数学、她给我洗脏衣服，这份情谊早刻进了骨子里，我要去部队了，为期两年，走之前，我想给她一个承诺。

林晓的爸妈坐在堂屋，脸色却比院里的青砖还沉。我把津贴袋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紧：“叔，姨，我想和林晓定下来，等我退伍回来就娶她，在部队我一定好好干，不会让她受委屈。”

话刚说完，林晓她爸就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火星溅在桌布上，“小陈，不是我们看不起你，”他语气硬邦邦的，“你家条件一般，你这一去部队，两年里人都见不着，晓晓等得起吗？就算等得起，你退伍回来能有啥正经工作？我们就这一个闺女，不能让她跟着你漂泊。”

我攥着衣角想辩解，说部队有晋升机会，说我会努力考学留队，可林晓她妈打断了我：“别说那些虚的，我们要的是安稳。

隔壁张姨家儿子，在县城事业单位上班，房子都买好了，人家昨天还托人来问晓晓的事。”我转头看林晓，她站在门框边，眼睛红红的，却只说了一句：“陈阳，我爸妈也是为了我好。”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劲儿像被抽干了，连争辩的勇气都没了。我拿起桌上的津贴袋，说了句“打扰了”，转身走出了她家院门，身后的月季香，成了我那年最涩的回忆。

第二天我按时踏上了去部队的火车，林晓没来送我，我靠着车窗，看着熟悉的县城越来越远，心里又酸又狠，暗下决心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部队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每天的训练把人累到倒头就睡，可一有空，我就会想起林晓，我给她写过三封信，都石沉大海，后来听说她半年后就和那个事业单位的男人订了婚，我把剩下的信撕了，把所有心思都扑在训练上，靠着一股韧劲，我考上了军校，毕业后留在部队提了干，一待就是十二年。

去年冬天，因为腰伤复发，我申请了转业，回到了阔别十二年的小城，巷子里的老房子拆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新楼房，我找了个离父母不远的小区住下，安置在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上班，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偶尔会从老街坊嘴里听到林晓的消息，说她婚后过得并不好，那个男人嗜酒，三年前两人离了婚，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挺难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却也只是叹口气，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

元宵节后的一个周末，我刚收拾完屋子，就听到敲门声，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门口站着林晓，她比以前瘦了不少，眼角有了细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

“陈阳，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有些局促，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侧身让她们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小男孩躲在林晓身后，探着脑袋看我，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

屋里沉默了好几分钟，林晓才咬着嘴唇开口：“我知道我今天来很唐突，但有些事，我不能再瞒你了。”她把小男孩拉到身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念念，陈念，今年五岁了。”我心里猛地一跳，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冒了出来，林晓的眼泪掉了下来：“当年你走后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怀了孕。

我想告诉你，可我爸妈拦着我，说你在部队前途未卜，让我赶紧和你断了联系，后来他们逼着我和那个人订婚，我试着反抗过，可没用，念念出生后，他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对我们娘俩一直不好，这也是我们离婚的主要原因。”

我看着念念，他的眼睛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连说话时微微抿嘴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十二年前的委屈、不甘，再加上此刻的震惊、心疼，杂糅在一起堵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林晓抹了把眼泪：“我怕影响你在部队的前途，也怕你不肯认我们，这些年我一个人带他，实在撑不下去了，昨天碰到王婶，她说你转业回来了，我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来找你。”

念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抱住林晓的腿，小声问：“妈妈，他是谁呀？”林晓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念念，我是爸爸。”

小男孩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躲开我伸过去的手，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融化，那些年的怨恨，在孩子清澈的眼神里，渐渐淡了。

那天林晓和念念待到傍晚才走，我送她们下楼，给念念买了一大袋零食和玩具，之后的日子，我开始频繁地找她们，带念念去公园玩，陪他去幼儿园接放学，帮林晓解决家里的琐事。

林晓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和我说起这些年的难处，说起念念小时候生病时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的无助，我听着心里难受，也庆幸自己回来了，还能有弥补的机会。

有一次，念念睡前拉着我的手问：“爸爸，你以后会和我跟妈妈一起住吗？”我看着身旁眼眶泛红的林晓，点了点头：“会的，爸爸再也不离开了。”林晓转过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却露出了这些年我见过最轻松的笑容。

如今我们一家三口搬进了一起装修的房子，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我偶尔会想起十二年前那个站在她家院门口的自己，遗憾过，怨恨过，但更多的是庆幸。

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把我们重新牵到了一起，那些错过的时光，我会用往后的日子，一点点补回来，给她们娘俩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迟到了十二年的承诺。